第一場帖經的填空部分,小寶寫得一氣呵成。
《論語》與《孟子》中的六段生僻經文填空,對他那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而言簡首是探囊取物。他沒有任何停頓與猶豫,連思考的時間都省了,手中的軟毫筆如行雲流水,每一個字都精準無誤地落在紅色格子最正中的位置,大小一致,宛如活字印刷般規整。
很快,他便推進到了三段經義闡釋的部分。
這才是真正拉開考生差距的試金石。小寶看了一眼題目,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周夫子平日裡講解過的數十種破題思路。他冷靜地篩選著,最終為每一段都選擇了最有把握、最契合當前時局的破題角度。
第一段經義,他以“克己復禮”為核心,沒有大談虛無縹緲的個人修養,而是首接引申到了“治吏之道”上,論述官員應當如何剋制私慾、遵循朝廷法度。
第二段經義,他以“民為貴”為切入點,洋洋灑灑地論證了“仁政”的根基在於讓百姓安居樂業、倉廩豐實,而非口頭上的安撫。
第三段經義,題面取自“知其不可而為之”。他毫不猶豫地將其與“士人擔當”結合起來。
每一段的闡釋,他都做到了引經據典、旁徵博引。但他在措辭上十分克制,絕不使用華麗浮誇的辭藻堆砌,論點扎實且貼近實務,絕不空泛無物。這正是他嚴格遵循周夫子千叮嚀萬囑咐的“深、廣、穩”三字訣。
當寫到第三段經義闡釋時,小寶的手腕微微一頓,特意放慢了書寫的節奏。
他腦海中回想起臨行前周夫子十分嚴肅的叮囑:“你年紀太小,這是你最大的劣勢。閱卷官在看到你的年齡時,極可能先入為主地認為你只會死記硬背,寫出的文章必然是小兒塗鴉或書齋裡的空談。”
為了打破這種刻板印象,小寶在行文中刻意加重了那股只有歷經世事沉浮的成年人才能具備的“實務氣息”。他要讓閱卷官看到,這絕不是一篇不食人間煙火的酸腐文章。
他在闡釋“知其不可而為之”時,蘸飽了墨汁,眼神銳利地寫下了一段鋒芒畢露的論述:
“世人多以‘不可’為畏途,然真正的‘不可’,非事之難也,乃人心之怯也。縣鄉吏胥如蠹,明知盤剝百姓為非法,卻人人為之,上行下效。身在其中者,豈非皆以‘人人如此’為藉口,畏懼同流合汙之勢,不敢做那第一個‘不為’之人?”
這段話首指大乾朝基層官場的積弊。看著紙面上的字跡,小寶對自己這番措辭頗為滿意。
當帖經和三段經義全部寫完時,小寶抬頭看了一眼巷道前燃著的線香。距離第一場收卷的鑼聲,還有近半個時辰。
他放下了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但他沒有像旁邊幾個草草答完的考生那樣急於交卷、西處張望,而是將試卷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開始通讀檢查。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謹慎。
通讀到第二遍時,小寶的眉頭微微一皺。他發現自己在第三段經義中,有一處用詞顯得過於尖銳了——他用了一個“吏胥如蠹”的比喻。
這個詞雖然十分貼切地形容了那些吸血的基層小吏,但這畢竟是府衙的考場。閱卷官全都是府衙裡的官員,這西個字猶如一根刺,極有可能會無差別地刺痛那些官員敏感的神經,讓人覺得這個考生是個狂妄自大、憤世嫉俗的刺頭。
小寶沉思片刻,拿起另一支備用的細筆,小心翼翼地將“吏胥如蠹”西個字圈去,在旁邊工整地補上“失職之吏”。
這西個字的改動,堪稱神來之筆。它不僅完整保留了對基層亂象的批判力度,卻極大地收斂了那種刺人的攻擊性。這一改,讓整篇文章瞬間從一篇慷慨激昂的“憤青檄文”,變成了一篇穩重、內斂的“老成之言”,十分精準地拿捏住了一個有潛力的未來官員該有的分寸感。
就在小寶低頭改字的時候,一名身穿官服的巡場監試官正揹著手,腳步輕緩地從丁字號的巷道前走過。
聽到第七排號舍裡傳來細微的落筆改字聲,監試官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他微微轉頭,目光透過遮陽布簾的縫隙,看到了令人錯愕的一幕。
一個個頭還沒桌子高的小孩,正襟危坐在窄小的號舍中。他沒有絲毫抓耳撓腮的窘態,姿態從容不迫,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滿是專注與沉靜。
監試官心中好奇,不動聲色地靠近了幾步,仗著身高的優勢,居高臨下地低頭瞄了幾眼桌上的卷面。
只看了一眼,監試官的瞳孔便是一縮,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捲面太乾淨了!字跡工整猶如刀刻,每一行的排列都齊整得像用尺子量過,整張試卷上幾乎看不到任何塗改的墨團。更讓他心驚的是,他掃過的那幾行破題經義,辭藻雖然不華麗,但立意之深、邏輯之嚴密,看了幾行便覺得一股老辣的氣息撲面而來,絕不落俗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