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試官壓下心頭的震撼,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依然是不動聲色地負手走過。但在他心裡,己經死死地記住了“丁字號第七排”這個位置,準備稍後收卷時,定要讓書吏多留意這份答卷。
“當——!”
收卷的鑼聲終於響起,打破了貢院內的寂靜。
許多沒寫完的童生頓時發出一片哀嚎,有的甚至急得死死抓住卷子不肯鬆手。
小寶則從容地將捲紙晾乾墨跡,平平整整地疊好,等候差役前來收卷。當負責收卷的差役走到面前時,小寶站起身,雙手將試卷恭敬地遞了過去。
那差役接過試卷時,低頭看了一眼這個年僅六歲、在一群崩潰的成年人中顯得異常平靜的考生。差役猶豫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敬佩,竟破例壓低聲音,極輕地說了三個字:“寫得好。”
能讓閱卷無數的差役一眼看出好壞的卷面,絕對是上乘之作。
小寶微微一笑,點頭致謝,背起考籃,轉身走出了號舍。
貢院大門外,烈日當空,熱浪翻滾。
密密麻麻的送考人群擠得水洩不通,但即便在這麼擁擠的人群中,王大山那座黑鐵塔般的身影依然格外醒目。
他仗著體型的優勢,硬生生擠在了警戒線的最前排。他手裡拿著那把巨大的破蒲扇,卻沒有給自己扇風,而是不停地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往貢院的大門裡拼命張望。他那張滿是橫肉、兇悍無比的面孔上,此刻擠滿了焦慮、期盼與緊張。這種兇惡的面容與關切的神情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違和卻又令人動容的畫面。
就在小寶跨出貢院大門的那一瞬間,王大山那雙銅鈴大眼猛地一亮。
他就像是一頭髮狂的黑熊,不管不顧地一個箭步衝了上去,龐大的身軀猛地蹲下。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粗大得像小蒲扇一樣的手掌,在小寶白淨的臉上胡亂地摸了一圈,嘴裡急切得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字:“小寶!咋樣?寫完沒?累不累?手腕疼不疼?餓不餓?”
小寶被親爹那雙蒲扇大手糊了一臉,險些沒站穩。他哭笑不得地撥開父親的手,仰起頭笑著安撫道:“爹,寫完了,沒出任何岔子。手不疼,就是這半天沒喝水,有點渴了。”
“水!有水!”王大山一聽,如夢初醒,立刻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最深處掏出那個大水壺。
那水壺被他用粗壯的身體死死捂了整整一上午,此時擰開蓋子,水溫不冷不熱,剛剛好。
小寶雙手捧著水壺,仰起頭“咕嘟咕嘟”連喝了好幾口溫水,喉嚨的乾渴被瞬間撫平,心中感到一種無比踏實的安全感。
不多時,杜明義和沈青雲也揹著考籃,隨著人流陸續走了出來。
兩人的臉色雖然因為高強度的考試顯得有些蒼白疲憊,但眼神中並沒有沮喪之色,顯然發揮得還算平穩。
三人碰面,按照考前定下的規矩,誰也沒有去問具體的考題和答得如何。互相看了一眼,只是默契地點了點頭,輕聲說了一句“還行”,便不再多談,以免影響明天的情緒。
跟著父親寬闊的後背擠出人群,在回客棧的路上,小寶的心思卻己經悄然飄遠,提前進入了明天第二場的備戰狀態。
第二場——策論。這才是真正能夠決定府試最終名次的定海神針,也是屬於他的關鍵戰場!
他在心中快速地翻閱著自己準備的三個核心方向:農桑賦稅、水利漕運、教化民風。無論主考的陳學政最終在這三個方向裡挑哪一個,他都有極其充足的彈藥和資料支撐。
但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最期待的,反而是那道三年才出一次的冷門偏題。
如果明天真的考水利漕運,那他花費大量心血準備的那篇“興水利以固根本,通漕運以濟邊軍”的重磅策論,將會有最大的用武之地。那套理論,結合了他前世的工程思維和對大乾朝時局的精準剖析,一旦拿出來,絕對能力壓群雄!
走進清源客棧大門的那一刻,小寶停下腳步。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遠處貢院那高聳的飛簷,微微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