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睜開眼，伸出右手食指。他沒有拿筆，而是用指尖在堅硬的黃花梨木桌面上，一筆一劃、無聲地將“深”、“廣”、“穩”這三個字重重地劃了一遍。
字跡雖然無形，但這三個字的精髓，己經徹底刻入了他的心底。
夜色漸深，打更的梆子聲在長街上回蕩。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鋪蓋卷展開的摩擦聲。王大山又像之前一樣，搬了一床薄被，首接睡在了房門口的地板上。
小寶躺在床上，側耳傾聽著門外那粗重而平穩的呼吸聲，心中安穩，微微笑了笑。
他轉過身，從枕頭邊摸出那個精緻的小瓷瓶——這是北境守將葉重派親兵快馬加鞭送來的軍中活血止痛膏。
今天一整天高強度的懸腕書寫，讓他的手腕酸脹難忍。六歲的身體，骨骼終究還沒有發育完全，這是他唯一的硬傷。
小寶擰開瓷瓶的木塞，挑出一點暗紅色的藥膏，均勻地在手腕處薄薄地塗抹了一層。
藥膏剛一接觸皮膚，一股清涼的藥力便首接滲透進了肌理深處。不過短短半炷香的時間，那種令人牙酸的酸脹感便迅速消退。
小寶用力握了握拳，又活動了幾下五指。關節靈活，充滿力量，沒有絲毫滯澀感。他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明天的策論，才是真正決定能否拿下案首的決勝局，他的手腕必須保持最巔峰的狀態。
窗外，更夫敲響了二更天的梆子聲。
“咚——咚！”
小寶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進行著考前的最後一次壓軸推演。
儘管他準備了三個大方向，但在他內心最深處，最期待的依然是那道三年才會出一次的冷門偏題——水利漕運。
這不僅是因為這個題目十分考驗考生的實務能力，更是因為，一旦考到這個方向，他那篇融合了前世基層大型水利工程思維，以及這一路上親眼觀察到的春耕旱情素材，所淬鍊而出的“興水利以固根本，通漕運以濟邊軍”這篇重磅文章，將成為考場上一篇分量極重的破局之作！
當然，就算陸知府按部就班出了農桑和教化，他也做好了萬全的備案。無論出什麼題，他都有著十足的把握。
思緒漸漸飄遠，小寶想起了青牛縣的趙教諭。
如果不是趙教諭託人送來那本珍貴的《青州府歷年府試策問題集》，他根本不可能摸清出題規律。在長達十年的考題拆解中，他敏銳地抓住了陸大人每年必考農桑賦稅、每隔三年必出邊防水利偏題的鐵律，而今年，恰好就是第三個年頭。
這個隱蔽的規律，讓他果斷調整了備考的火力分佈。此刻，小寶在心中默默唸叨了一句：“趙大人，這份人情，我王修記下了。”
如果不能精準押中大方向，就算他有通天的才學，也會在考場上浪費大量構思的時間。
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小寶徹底放鬆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沉沉睡去。
門外，睡在冰冷地板上的王大山翻了個身。他那粗壯如樹幹的胳膊，在睡夢中下意識地往門縫的方向伸了伸，彷彿要用自己龐大的身軀，把這世間所有可能傷害到兒子的風險，統統擋在門外。
客棧裡的燈火一盞接著一盞地熄滅。
繁華的青州府城再次陷入了考前深沉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