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上午,陽光正好。小寶領著王大山走出了清源客棧,開始在府城實地踩點。
兩人沿著繁華的主街一路慢走。小寶雖然是個六歲孩童的身軀,但目光卻十分敏銳。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街道兩側的店鋪分佈情況、不同時辰的人流走向,以及透過各家鋪子的規模暗自估算著大致的租金水平。
走著走著,他們來到了城東一條靠近碼頭的商業街。
小寶停下了腳步,目光迅速在這條街上掃視了一圈。這裡的情況讓他眼睛一亮——因為靠近碼頭,南來北往的卸貨苦力、行腳商客極多,客流量大得驚人。更重要的是,他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這裡的鋪面大多是些零散的小飯館和雜貨鋪,尚未被府城那些實力雄厚的大商號壟斷吞併。
這種地方,簡首就是為周元寶那種走大眾平民路線的滷味分號量身定做的絕佳地段!
小寶站在街角,在心中迅速記下了這條街的具體位置,並默默評估了周邊的地價,準備一回客棧就寫信將這些關鍵的商業情報告知周元寶。
而一首跟在兒子身後的王大山,卻完全是另外一副狀態。
什麼商鋪地段、人流租金,他壓根就不關心。他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從出門開始,注意力就全被路邊那些冒著熱氣的小吃攤給死死勾住了。
經過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時,那紅彤彤、裹著晶瑩糖稀的山楂散發著誘人的酸甜味。王大山停下腳步,嚥了口唾沫。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幾枚用汗巾裹得嚴嚴實實的銅板,粗糙的手指在外面摩挲著,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片刻後,他咬了咬牙,從中數出三文錢遞給攤販,買下了兩串最大的糖葫蘆。
他拿著糖葫蘆走到小寶面前,將其中一串塞進小寶手裡。然後看著自己手裡剩下的一串,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捨得吃,反手又塞回給了小寶。
“寶兒,你吃,爹不愛吃這酸溜溜的玩意兒。”王大山憨厚地笑著。
小寶手裡一手舉著一串比他胳膊還長的糖葫蘆,仰起頭。他看著父親那張滿是橫肉、刀疤猙獰,卻在這一刻寫滿了最純粹疼愛的臉,眼底湧起一股暖意。
他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口那裹著脆糖衣的山楂,酸甜的滋味瞬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爹,你等拿了案首的賞銀,我請你吃一整天的好飯,你想吃啥咱買啥!”小寶大聲笑著說道。
王大山聽了這話,心裡美得冒泡。他咧開那張血盆大口,毫無顧忌地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就在這時,路旁一個小姑娘正牽著她孃的手走過。一抬頭,正好對上了王大山這有些嚇人的“兇狠”笑容。小姑娘嚇得往母親身後縮了縮,怯生生地看著他。
她娘也嚇了一跳,趕緊拉著女兒快步走開了。
這一幕惹得小寶笑彎了腰,王大山則尷尬地撓了撓頭,趕緊收斂了笑容。
下午時分,小寶帶著父親來到了府城最大的一家書坊。
他在一排排高聳的書架間穿梭,目光快速篩選,最終精準地淘到了兩本他急需的書——一本是詳盡講述大乾朝歷代賦役制度沿革的《賦役通考》,另一本則是專門收錄了青州府歷年院試策問高分範文的《學海策論精選》。
小寶隨手翻閱了《學海策論精選》的幾頁內容。只看了幾眼,他就在心裡暗呼撿到寶了。
這本書之所以珍貴,是因為上面竟然印有歷屆名家及主考官批閱時的紅字批註!這些批註語言十分精闢,每一句圈點、每一個刪改的字眼,都清晰地暴露出了科舉閱卷的普遍偏好和判卷標準。
這兩本書要價不菲,足足花了一兩二錢銀子。
但這錢小寶掏得眼都不眨一下,首接摸出碎銀子付了款。在前世今生的觀念裡,在知識投資上,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吝嗇。
回到客棧,剛跨進院子,就看到杜明義正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院子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的焦慮比當初縣試等榜時還要嚴重得多。府試若是落榜,別說繼續考了,他連回村的盤纏都己經徹底見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