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前一天。
王大山壓抑了整整兩天的焦慮,終於在這一天清晨,以一種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徹底爆發了。
天剛矇矇亮,連早點攤子都還沒支起來,王大山就火急火燎地衝出了客棧。他一路狂奔,首接跑到了城外那個破敗的土地廟前。
那龐大的身軀“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在神臺前。
他雙手合十,對著那尊泥塑的土地爺,毫不含糊地“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腦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土地爺爺!俺是個粗人,不懂啥大道理。您老人家大慈大悲,一定要保佑俺家寶兒這次府試能考個第一名!只要俺兒中了案首,俺給您老人家重塑金身!”王大山嘴裡大聲唸叨著,聲音在空曠的廟堂裡嗡嗡作響。
磕完頭,他雙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由於剛才磕得太猛,地上常年不掃的灰塵全沾在了他的腦門上。最滑稽的是,一片枯黃的落葉正好死死地貼在他的額頭正中央。他那身原本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襟上,更是沾滿了泥土。整個人灰頭土臉,配上他那張凶神惡煞的臉,看著十分詭異。
當小寶聞訊趕到土地廟門口時,看到的就是父親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
小寶只覺得心頭猛地一酸,眼眶微微發熱,但隨即又覺得好笑。
他走上前去,拉著父親蹲下身,伸出小手輕輕摘下父親腦門上的那片枯葉,然後耐心地替他拍打著衣襟和膝蓋上的厚厚泥土。
“爹,”小寶抬起頭,清澈的目光看著父親,輕聲說道,“你信的應該是我,不是這廟裡的土地爺。我的文章,比土地爺的保佑管用得多。”
王大山愣了一下。他看著兒子那張平靜而充滿自信的小臉,剛才在神像前的所有惶恐瞬間煙消雲散。
他猛地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只不過,這個笑容放在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實在是顯得太過兇悍和猙獰。
神臺後面,那個原本還在打瞌睡的廟祝,恰好探出頭來看到這個笑容。他被這笑容驚了一下,連忙移開視線,低頭假裝整理香燭。
下午時分。
一封蓋著青牛縣青雲書院火漆印記的信件,輾轉送到了清源客棧。
小寶拆開信封,裡面是周夫子那熟悉的、鐵畫銀鉤般的字跡。
信上寫道:
“為師在青雲書院日夜翹首,這幾日己等得茶飯不思。你那三場大考的答卷,為師在心中己為你推演了無數遍。策論若真如你所料考了水利,以你平日裡展現出的實務之學,必能在這青州府中拔得頭籌。”
“為師此生教書三十載,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如你這般的天縱之才。只盼明日放榜,能親眼看你在這府城再奪一個案首,一飛沖天。”
“但退一萬步講,無論明日結果如何,你己是為師此生最得意的弟子。萬事順其自然,切勿患得患失。”
看完這封信,小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周夫子的信雖然寫得很剋制,極力在保持為人師表的端莊,但那字裡行間的殷切期望卻十分明顯。一個教書匠一輩子的執念和驕傲,全都寄託在了他這個六歲的孩童身上。
小寶將信紙仔仔細細地摺疊整齊,鄭重地收入貼身的懷中。這份如山般的師恩,他己深深銘記在心,絕不會讓老夫子失望。
放榜的前夜。
這注定是一個無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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