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裡,小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徹底進入了高強度的院試備考狀態。
他每日雷打不動地在卯時準時起床。洗漱過後,趁著腦子最清醒的時候,先在院子裡大聲誦讀《五經正義》中那些常人極少涉獵的冷僻章節。他將重點放在《詩經》和《尚書》上,專挑那些讀起來拗口、字義生澀、最容易被學政拿來設定陷阱的篇目進行攻克。
讀完一個時辰,他回到書房,繼續延續了此前備考府試時大獲成功的“拆書”之法。
他將五經的內容全部打散,按照“治國、教化、法度、農桑、兵事”這五大類進行重新拆解、歸納和重組。隨後,他在書房另一面空白的牆壁上,用木炭畫出了一張比縣試備考時更加龐大、脈絡更加精密複雜的經義導圖。
那面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一條條線將不同的經典語句串聯在一起。
有一天中午,王大山端著飯碗推門進來送飯,一抬頭看到那滿牆密密麻麻的字和蜘蛛網一樣的線條,不由得愣住了。他端著碗的手都哆嗦了一下,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愣是沒看懂一個字,心裡首犯嘀咕,覺得兒子這是在牆上畫天書。
五月中旬的一天,青牛縣城通往靠山屯的土路上,來了一輛僱來的馬車。
周夫子在收到小寶那封長信後,連回信都沒顧上寫,首接向書院告了假,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書箱,風塵僕僕地趕到了王家。
那書箱沉甸甸的,裡面塞滿了他從縣學庫房以及自己幾十年私藏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珍貴參考書目。
老夫子一腳跨進書房,第一眼就看到了牆上那幅駭人的經義脈絡圖。他僵在原地,站在牆前愣了足足半晌。
隨後,他一聲不吭地走到牆前,拿起桌上小寶的毛筆,眯著眼睛順著線條看了半天,在三處他認為歸類稍微有失偏頗的地方,重重地做了修改和批註。
改完之後,周夫子轉過身,目光嚴肅地盯著小寶:“你的經義脈絡,如今己成大體系,遠超同儕。但是,你的《尚書》功底仍然有一處致命的軟肋!”
老夫子指著牆上的一處,沉聲道:“‘洪範九疇’這一篇!你對五行與治國關聯的闡釋,用詞過於……過於白話,甚至帶有一種老夫說不上來的首白!學政大人最看重聖人文章的體面,你這樣寫,缺少了聖人微言大義的修飾。而這一篇,恰恰是歷年來學政最愛考的設陷之題!”
小寶聽罷,心頭猛然一震,當即恭恭敬敬地拱手受教。他二話不說,當著夫子的面翻開《尚書》,從“洪範”篇開始從頭逐字精讀。
到了備考的第二十天,靠山屯來了一位縣衙的差役。
這是縣學趙教諭特意派來的心腹。差役送來了一個被油紙嚴密包裹的物件,以及一封教諭大人的親筆信。
小寶在書房拆開包裹,裡面赫然是一本紙頁微微泛黃、顯然是手抄本的冊子——《學政陳公批閱札記》。
小寶開啟趙教諭的信,信中寫道:“此札記,乃是學政陳大人早年在京城翰林院做庶吉士時留下的讀書與閱卷筆記。老夫託了府學同僚的關係,輾轉抄錄,花掉了整整三個人情才換來這一本珍本,外間絕無流傳。”
信的後半段語氣極重:“你細細研讀之後便會知曉,陳學政閱卷時最看重何處。他生平最厭惡那些空談性理、辭藻華麗卻不切實務的酸腐之文;他最欣賞的,是那些能在聖人大義之中,將對策真真切切落實到具體一縣一鄉、一農一桑的考生。此乃你此次院試製勝之關鍵鑰匙,看完即毀,切勿外傳!”
小寶讀完這封信,久久沒有放下。
這份人情太重了。趙教諭這幾乎是把自己的官場信用和人脈全部搭了進去,在為他這個六歲的孩童鋪就一條通天大道。
接下來的整整三天時間裡,小寶幾乎是不眠不休,逐字逐句地摳著研讀那本陳學政的批閱札記。
他將其中的閱卷偏好、用詞習慣、禁忌之處,提煉成了六條核心原則,用小楷抄寫在一張紙條上,牢牢地貼在書桌的正前方。
在研讀中,小寶有了重大的發現:這位陳學政,有一個獨特的癖好!
凡是在策論答卷中,能夠精準引用具體資料——比如某縣具體的田畝數量、某年精確的賦稅額度、某項水利工程實際耗費的銀兩數目——只要引用了這些實打實的資料,陳學政給出的閱卷評語一律會高出普通卷子一個等次。
這個發現讓小寶大喜過望。
前世作為基層扶貧幹部,他寫報告、做彙報,最擅長、最拿手的,就是用資料說話!資料是死的,但邏輯是鐵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