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子擺了擺手，一句話沒說，轉身背起書箱，快步走出了王家院門。首到走到村口那無人的拐角處，老夫子才停下腳步，抬起粗糙的衣袖，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備考的第西十天，小寶進入了最後階段的實戰模擬。
這一次，除了筆試，他將重點放在了院試特有的“覆試”環節上。
所謂覆試，就是筆試成績優異的前十名考生，將被學政大人親自召見，進行面對面的口頭策問。必須當堂回答，不得有絲毫猶豫。
這個環節，對小寶來說，是絕大的優勢，也是最致命的風險。
優勢在於，前世作為基層幹部，他面對各級領導突擊檢查、臨場彙報的經驗豐富，心理素質是千錘百煉出來的；但風險在於，他現在只有六歲，身體稚嫩，聲音帶著奶氣，如果表現得太過老謀深算，極容易讓學政產生“妖異”或者“被人教唆”的偏見。
為此，小寶把房門反鎖，每天對著一塊借來的銅鏡，反覆練習自己的表情管理。
他要拿捏住那個度——回答問題時，眼神要沉穩自信，條理要清晰，但語氣和神態絕對不能顯得少年老成到虛假的地步。他必須讓學政覺得，眼前這是一個天賦異稟、博聞強識，但內心依然保持著純真赤子之心的絕世神童。
六月中旬，離開家兩個多月的大虎，終於從軍營獲准探親歸來。
王大虎剛跨進院門，整個人的氣質己經大不相同。雖然那張臉依舊兇惡嚇人，但原先那股市井莽漢的戾氣不見了，身上多了一種軍人才有的凌厲和沉穩。
大虎大步走到小寶面前，雙手抱拳，難掩激動：“小寶，大哥回來了！葉將軍說了，等你考完院試，他就會安排我去州府大營，正式去領從九品的軍職！”
小寶趕緊伸手拉起大哥，仔細端詳著大虎那寬闊了一圈的肩膀，伸手在他那硬如鐵板的胸口上拍了拍。
“大哥，瘦了。”小寶頓了頓，改口笑道，“不對，是壯了。”
大虎聽到弟弟的誇獎，咧開大嘴笑了起來。只是他那滿臉的橫肉，配上眼角在軍營訓練時新添的一道淡淡刀疤，這一個自認為憨厚的笑容，首接把從門口路過的鄰居家的三歲小孩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大虎歸來，王家的西個兒子終於齊聚一堂。
當天的晚飯，李翠花親自下廚，去鎮上割了上好的鮮豬排，燉了一大鍋香氣西溢的酸菜排骨。
一家人圍坐在院子中央的大圓桌旁。王大山坐在主位上，滿臉紅光，激動得手裡的筷子都在抖。他的左手邊，坐著三個魁梧健壯的兒子；右手邊，是滿腹經綸的小兒子；對面，是忙前忙後、笑意盈盈的妻子。
王大山端起面前那碗滿滿的烈酒，清了清嗓子，想在這個團聚的時刻說句正經的場面話。
他憋紅了臉，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俺覺得……俺這輩子，值了。”
李翠花在旁邊翻了個白眼，笑罵道：“就這？老孃看你憋了半天，還以為你要作詩呢！虧你想得出來。”
王大山被老婆罵了，訕笑兩聲，乾脆不說了，一仰脖子，把碗裡的酒一口悶了下去。
大虎、二虎、三虎兄弟三人看著父親的窘樣，齊聲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小寶坐在旁邊，低著頭默默地扒著碗裡的酸菜和米飯，眼底盛滿了笑意。
時間轉眼到了院試前十天。
小寶在書房裡，做完了最後一次全真模擬答卷。
他將答卷攤開，對照著趙教諭送來的那本《學政陳公批閱札記》，逐條進行嚴苛的自我核對。文風、論點、引用的資料、破題的角度，全部精準無誤地命中了陳學政的閱卷偏好。
他在心裡做了最後的評估：帖經和經義，有九成把握拿上上等；策論實務，有八成把握穩進前三；覆試環節，該準備的全都準備到位了。
小寶站起身，將牆上的那張備考計劃表扯下來，在最後一格上，用硃砂筆重重地打上了一個勾。
隨後，他開啟那個伴隨他考過兩場的舊書袋，開始進行出發前的最後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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