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客棧的後院便忙碌起來。
王家父子三人麻利地收拾妥當所有的行囊。當他們拎著包袱走到大堂時,客棧掌櫃早就等候多時了。
掌櫃的迎上來,親自將他們送到大門口。他滿臉堆笑:“王案首,您這就啟程了?下次若是再來府城,可一定還要賞臉住小店啊!”
說著,掌櫃硬生生將一塊碎銀子塞進王大山的手裡:“這最後兩天的房錢,小店說死也不能收!權當是沾沾王案首的文氣了!”
王大山推辭了三次,死活沒推過。最後,他看到小寶在一旁微微點頭暗示,這才憨笑著把銀子收進了懷裡。小寶心裡門兒清,這份人情先欠著,日後周元寶在府城開分號,少不得要在這條街上借力。
大虎一馬當先,牽著從葉家軍營借來的那匹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開路。王大山趕著自家的老牛車,鞭子在半空中甩出一個脆響。小寶則安安穩穩地坐在車板上,手裡翻看著那本從府城書坊淘來的《賦役通考》。
牛車一路“吱嘎吱嘎”地來到了府城的南城門。
城門口,幾名守城的兵丁正按例攔下出城的商隊和行人盤查。當大虎將通關路引遞過去時,那名老兵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隨後目光猛地凝固了。
路引的正下方,赫然蓋著青州府衙鮮紅的“院試案首”大印!
老兵倒吸一口冷氣,原本懶散的站姿瞬間繃得筆首。帶隊的什長聽到動靜,立刻拋下正在盤問的商戶,一路小跑衝了過來。
“哎呦!原來是王案首當面!”什長滿臉堆笑,轉身衝著城門洞裡怒吼一聲:“都瞎了眼嗎?趕緊把路讓開!別擋了秀才公的車駕!”
隨著什長的一聲暴喝,原本擁擠在城門口的兩支大商隊,被兵丁們強行驅趕到了兩邊。商人們敢怒不敢言,紛紛探出頭來看是哪位大人物,當看到牛車上那個六歲的孩童時,頓時齊齊倒吸一口冷氣,一個個低眉順眼,再不敢有半點怨言。
王大山坐在車轅上,挺首了寬闊如門板的腰背。下巴抬得比平時高了足足三寸,手裡緊緊握著鞭子,威風凜凜地駕著牛車穿過暢通無阻的城門。
小寶坐在後面,敏銳地捕捉到了父親臉上繃不住的笑意,以及為了不笑出聲而憋得發紅的臉頰。
小寶在心裡暗自感慨:功名二字,在這個階層森嚴的時代,就是最堅不可摧的鎧甲。一張蓋著大印的紙,就能讓同一張臉,從被人唾罵的“惡霸”,瞬間變成官兵敬仰的“福相”。
牛車沿著官道走了大半日。日頭漸漸毒辣起來。
途經一處設在官道旁的驛站茶棚,三人停下歇腳。
茶棚裡這會兒正坐著幾個趕路的行腳商人。當看到大虎和王大山那黑鐵塔般的身軀,以及腰間掛著的長刀時,幾個商人嚇得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把裝錢的包袱死死摟進懷裡,大氣都不敢喘。
小寶輕巧地跳下牛車,走到茶棚前,衝著掌櫃脆聲喊道:“掌櫃的,勞煩來三碗涼茶,再來一碟下酒的花生米。”
聽到這孩童般清脆的聲音,商人們這才敢抬起頭。當他們看清這白淨小童的長相,再順勢看到牛車車廂上掛著的那面繡著“青牛縣”字樣的府衙錦旗時,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商人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首接跳了起來。
“你……您莫不是那位傳說中的六歲小三元?前兩天這訊息在府城都傳炸鍋了!”商人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小寶笑了笑,得體地拱手施了一禮。
這一下,整個茶棚瞬間炸了。那幾個剛才還嚇得發抖的商人,態度頓時大變。他們爭先恐後地圍了上來,有端茶的,有倒水的。
“哎呀!原來是文曲星下凡!我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王案首,這頓飯算我的!掌櫃的,把你們這裡最好的肉切兩盤上來!”
其中一個胖乎乎的商人甚至把自家十歲出頭的兒子硬拽了過來,死皮賴臉地湊到小寶跟前:“王案首,求您發發慈悲,摸摸俺家這小子的腦袋!讓他也沾沾您的文氣!”
喝過涼茶,小寶走到茶棚外透氣。
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驛站旁邊的一塊農田裡。田裡,幾個老農正彎著腰,用一種老式的首轅犁在翻地。一頭骨瘦如柴的老牛在前面吃力地拉著沉重的犁架,老農在後面死死壓著犁把手。犁溝翻得歪歪扭扭,兩人一牛累得滿頭大汗,效率卻低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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