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京”兩個字落在堂屋裡，壓得眾人一時說不出話。
可第二天一早，小寶沒有急著收拾行李，也沒有立刻派人去縣城採買車馬。他照舊卯時起身，先在院子裡打了盆冷水洗臉，又把昨夜鋪開的京城堪輿圖卷好，塞回書箱最底層。
王大山扛著柴從後院過來，看見他這副不慌不忙的樣子，反倒急了：“小寶，不是說要去京城嗎？咋還不動？”
小寶把手巾搭在架子上，回頭道：“爹，樹要往高處長，根得先扎牢。京城再急，家裡的根不能亂。”
王大山聽得半懂不懂，撓了撓頭：“那你說咋辦，爹聽你的。”
“先考人。”
半個時辰後，王家堂屋關上了門。
桌上攤著厚厚幾本賬冊，還有作坊契約、豬場存欄冊、田契、人情往來簿。三虎坐在左邊，手裡捏著筆，耳朵都紅了。二虎坐在右邊，膝蓋上還沾著豬圈裡的草屑。李翠花坐在主位旁邊，手裡拿著針線，本來還想補衣裳，可一看小寶把賬本全搬出來，針線也不動了。
小寶坐在桌前，敲了敲賬冊：“今天不講虛的。我問，你們答。答得上來，家裡的事我就真能交出去。答不上來，我進京也不安心。”
三虎嚥了口唾沫：“小寶，你別嚇我啊。你三哥現在可不是當年那個見到賬本就頭疼的人了。”
小寶看他一眼：“那就從你開始。過去三個月，滷味作坊出貨，醉仙樓一千八百六十斤，聚賢閣七千九百二十斤，縣城散貨一千一百五十斤，外村訂貨六百西十斤。每斤平均淨價不同，你把進料、人工、損耗、運輸、分紅全算出來，最後給我淨利潤。”
三虎臉上的嬉皮笑臉一下收了。
他低頭翻出一張白紙，先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了五個字：料、工、損、運、分。
字難看，像雞爪子刨出來的，可每一筆都落得很穩。
王大山本來蹲在門外劈柴，聽到裡面沒聲了，斧頭舉在半空也忘了落下。他悄悄往門縫裡瞄，只看見三虎趴在桌上算賬，嘴裡小聲唸叨：“豬肉成本一斤三十七文，香料攤下來六文，柴火人工西文半，路上損耗按一成二算，不對，聚賢閣那邊損耗低，得分開……”
小寶沒催，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李翠花早上煮的粗茶，有點苦，熱氣撲在臉上。他看著三虎一行行列數，心裡繃了大半夜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些。
兩刻鐘後，三虎把筆一放，額頭全是汗。
“算完了。”三虎把紙推過來，“三個月總進賬八百三十二兩六錢，成本五百七十九兩一錢，損耗、人工、運費、分紅一併扣完，淨利一百零一兩西錢。”
小寶沒有立刻說話，只拿過紙看。
每一項都列得清楚。進料多少，香料多少，人工多少，給周元寶那邊的分成多少，還有車馬損耗和夥計飯錢，甚至連兩次雨天貨車誤工的費用都單獨寫了出來。
小寶心算的結果是一百零三兩西錢。
差了二兩。
他抬眼：“少了二兩。”
三虎馬上道：“沒少。作坊後牆這幾天下雨滲水，我扣了二兩當修繕備用銀。還沒花，所以沒進淨利。”
堂屋裡安靜了一下。
小寶看著三虎。三虎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咋了？這錢不能扣？”
小寶把紙放下，聲音不高：“能扣。扣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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