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九年十月，金秋陽光灑滿青州大地。
王家父子的馬車駛入青牛縣境時，官道兩旁的田地己經收過秋糧，只剩整齊的秸稈茬子。風吹過來，帶著曬乾穀殼的味道。王大山靠在車廂邊，抱著胳膊打盹，臉上還帶著幾分歸鄉的鬆快。
小寶坐在車裡翻書，膝上放著那本《春秋左傳》。大虎騎馬跟在車旁，腰間佩刀，身姿比從前更穩。三虎時不時掀開簾子往外看，嘴裡唸叨：“快到縣城了吧？娘要是知道咱們今天回來，怕是早把鍋都燒熱了。”
馬車剛過十里長亭，前方忽然鑼鼓聲大作。
王大山猛地睜眼，手己經摸向車邊木棍。下一瞬，他看見劉縣令帶著縣衙師爺、差役和一群鄉紳站在長亭外，路邊還擺著香案。鑼鼓、鞭炮、紅綢一樣不少，幾個老童生激動得鬍子首抖。
“恭迎王解元回鄉！”
這一嗓子喊出來，王大山整個人都僵了。
三虎先樂了：“爹，別摸棍子，不是打劫，是迎咱們。”
王大山有些不自在地放下木棍，低聲嘟囔：“弄這麼大陣仗幹啥，怪嚇人的。”
小寶整理衣冠，下車行禮：“學生王修，見過縣尊大人。”
劉縣令連忙上前扶住，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王解元不必多禮。本縣今日不是擺官架子，是替青牛縣百姓，迎咱們青牛縣的解元公回家！”
西周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那些鄉紳從前看王家，多半帶著幾分打量和算計，如今再看小寶，腰背都彎了些。九歲解元，文章上達御案，主考官當眾背書，青州知府和軍方都站在身後，這樣的人物，己經不是一個鄉下神童能概括的了。
劉縣令親自把一盞茶遞給小寶，又看向王大山，拱手道：“王老哥，養出這樣的兒子，青牛縣都跟著沾光啊。”
王大山被這聲“王老哥”叫得渾身彆扭，憋了半天才道：“縣太爺客氣。俺就是給他做飯劈柴，真本事是他自己讀出來的。”
劉縣令哈哈大笑：“做飯劈柴也了不得。沒有你這座山擋風，哪有王解元安心讀書？”
王大山聽著這話，臉上兇相沒變，耳根卻悄悄紅了。
從長亭到縣城，再從縣城到靠山屯，路上幾乎沒斷過人。有人送雞蛋，有人送紅布，有小孩跟著馬車跑，喊著“小寶哥中解元了”。王大山起初還板著臉，後來實在繃不住，嘴角咧得越來越大，見哪個孩子跑得太近，還吼一句“別摔著”。
等馬車抵達靠山屯那棵老槐樹下時，整個村子都擠滿了人。
李翠花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早哭腫了。她手裡還攥著一塊圍裙，像是剛從灶房趕出來。小寶一下車，她就衝上來，把兒子抱進懷裡，哭得肩膀首抖。
“瘦了，咋瘦成這樣了？省城的飯不好吃是不是？你爹咋照看的？”
王大山剛想開口，李翠花己經抬頭瞪他：“你是不是光顧著喝酒了？”
王大山一臉冤枉：“俺哪敢啊？他病的時候俺兩天沒閤眼。”
大虎在旁邊忍笑：“娘，爹真沒偷懶，差點把客棧大夫嚇跑。”
李翠花這才放過王大山，又捧著小寶的臉看了半天。小寶乖乖站著，任由母親揉臉，心裡一點不煩，反而覺得這雙帶著灶火味的手，比省城所有人的恭維都踏實。
七叔公拄著柺杖走過來，身後跟著全村長輩。
小寶立刻掙開母親，端端正正跪下，給七叔公和村裡的老人磕頭。
“王修見過七叔公，見過諸位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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