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貢院回來時，街上的人還在瘋傳“九歲會元”。
一路上，不停有人回頭看他們。有人認出了小寶，激動得滿臉通紅，拱手行禮；也有人站在路邊議論，聲音壓得再低，也壓不住那股震驚。王大山走路都帶風，胸口挺得老高，可真到了城南小院門口，小寶剛一進門，他臉上的笑就慢慢收了些。
因為小寶沒往裡衝著慶祝，也沒讓人去買酒擺席。
他一進屋，先脫掉外頭那層冷氣還沒散完的青衫，灌了半碗熱水，接著就首接進了書房：“都來，關門。”
沈青雲跟陳守約對視一眼，也都收了笑意。大虎最後進門，順手把門閂扣死。王大山本來還想說“至少先吃口飯”，看兒子那張己經平下來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轉身出去端了一盆熱炭火進來，往屋角一放。
書房裡暖了些，氣氛卻一點不暖。
小寶把手札攤開，又從懷裡取出那份留底的押榜單抄件，壓在桌上。紙邊被折過幾道，開啟後還能看見“崔瑾之”三個字排在最前，像一個格外刺眼的笑話。
“先說眼下。”小寶手指點了點紙面，“文昌閣押榜，錯了最要命的一位。會元不是崔瑾之，是我。這個錯不是小錯，是能要命的錯。”
沈青雲這會兒腦子也清醒了：“他們要麼提前知道榜單，要麼自信到敢拿會元位置去賭。現在賭輸了，那這張單子就成了燙手的炭。”
“不是炭，是證據。”陳守約補了一句，“尤其是文昌閣若真跟禮部題風外洩有牽扯，這張押榜單就是現成的把柄。”
王大山聽得有點繞，皺著眉問：“那他們會咋辦？”
小寶抬起頭，聲音很平：“兩條路。第一，毀掉所有押榜單，切掉文昌閣和崔家的線。第二，在殿試前弄出新的麻煩，讓我根本走不進金殿。”
屋裡安靜了一瞬。
王大山的臉一下黑了：“他們還敢動手？榜都出了！”
“正因為榜出了，才更敢。”小寶拿起炭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字，筆尖重得幾乎劃破紙面，“他急了。”
他這一寫，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崔瑾之今天在放榜現場那張臉，誰都記得。那己經不是簡單的輸不起，而是計劃被人當眾踩碎後的失控。會元的位置沒拿到，文昌閣押榜又錯得離譜，這種時候，崔家第一反應絕不會是認賬，只會是滅火。
“分工吧。”小寶把炭筆放下，“沈兄，陳兄，你們兩個負責盯文昌閣。別往正門湊，分前後門和附近巷子盯，主要看兩件事。一，看有沒有人搬書箱、賬本、木匣；二，看有沒有突然閉門、換掌櫃、清人手。只盯，不碰。”
沈青雲點頭：“我去前街，茶樓和文昌閣都能兼顧。”
陳守約道：“我看後巷。那地方進貨出貨都得走，真搬東西，多半從後頭過。”
“大虎。”小寶轉頭看他，“院子安全交給你。今晚開始，輪值加到雙崗，後門、牆角、屋頂都看。陌生人別放進來，送信送貨的先查。”
大虎嗯了一聲，手指習慣性地摸了摸刀鞘：“我今晚不睡。”
“爹。”小寶又看向王大山，“你別出門亂晃，也別去找人吹牛了。”
王大山一瞪眼：“誰吹牛了？俺那是實話！”
“我知道。”小寶忍著笑，還是把話說完，“但這幾天別去人多的地方跟人起衝突。有人嘴賤，你就當沒聽見。真忍不住，回來罵我兩句，別在外頭動手。”
王大山憋了一下，悶聲道：“行。俺去廚房罵柴火。”
幾個人都被他這句逗得扯了下嘴角，屋裡那股硬繃著的氣才稍微鬆了點。
安排完這些，小寶又提起筆，坐在桌前飛快寫起信來。第一封給葉重，字寫得不大，卻很密。內容只說文昌閣京城分號今日極可能有異常，請軍方暗樁留意其後門與崔家外院之間的幾條巷子。若見搬運或焚燒文書，儘量記下車馬、人手、方向，不必強攔，但要留痕。第二封不是密信，而是一份給學政衙門的補充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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