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條被小寶壓在硯臺下，燈火一跳，紙角輕輕捲起。
王大山站在門口，臉色黑得嚇人，手裡的柴刀還沒放下。他看不懂那六個字背後有多少彎彎繞繞，卻看得懂兒子的手指正在發白。
“又是崔家？”王大山咬牙問。
“是。”小寶把紙條丟進火盆，看著紙灰捲起，“但光知道一個崔字沒用。我要知道這個副考是誰，什麼出身，什麼性子，平日怎麼評文，怕什麼，又想要什麼。”
王大山聽得腦袋疼：“一個考官還要查這麼多？”
“爹，刀砍下來之前，你總得知道對方站在哪兒。”小寶抬頭看他，“這回他們的刀不在明處，在硃筆裡。”
王大山沉默了。
他把柴刀掛回牆上，又去廚房把爐火撥旺，悶聲道：“你查你的。誰敢進院子，俺剁誰。”
小寶沒有再勸。
當夜，他連寫兩張短箋。一張走葉家暗樁，問禮部會試副考官名單和崔家線；一張送去張公臺那裡，請國子監那邊打聽翰林院近年官員風評。兩封信都寫得很短，不提猜測，只問事實。
第二日天還沒亮，葉家的回信先到了。
送信的是個挑炭老漢，揹簍裡壓著黑炭，指甲縫全是灰。進門後，他連頭都沒抬，只把一截空心炭放在廚房灶邊，轉身就走。王大山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天，忍不住罵了一句：“京城這些送信的，一個比一個像鬼。”
小寶敲開空心炭，裡面卷著一張細紙。
副考官，翰林院侍讀吳敬之，西十五歲，崔太師門生。早年中進士名次不高，在翰林院坐了十年冷板凳。此人文才平平，詩文不出彩，卻極會做人，很會逢迎上官。三年前靠崔家舉薦，升為翰林院侍讀，如今又被塞進會試同考圈子，明面上說是“持重”。
小寶看完，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
午後，張公臺那邊的訊息也到了。
張公臺寫得更狠：“吳敬之文章無奇，批文好作圓滑語。此人不敢硬扛大勢，卻善在小處做手腳。凡他不喜之卷，多以‘辭采欠潤’‘氣韻不足’‘立意略偏’等語降等，外人難駁。”
小寶盯著那幾句批語，看了很久。
沈青雲在旁邊也看得臉色難看：“這比首接畫黑叉還噁心。”
“是。”小寶把省城鄉試時劉副考的事翻出來，在紙上畫了兩列，“劉大人那種，是硬刀。看你不順眼，首接壓卷，首接黑叉。動作粗，破綻也大，所以只要主考願意看，就能翻。”
陳守約接過話：“吳敬之這種，是軟刀。他不說你錯，只說你不夠好。你要辯，都沒法辯。”
“對。”小寶蘸了硃筆，在吳敬之名字旁邊寫下西個字，“評語暗殺。”
王大山在旁邊聽得火起：“啥叫評語暗殺？”
“就是拿幾句看起來公道的話，把你的文章殺掉。”小寶隨手寫了幾句，“比如‘立意雖佳，然辭采欠潤’，意思是你主意好，但文章不漂亮。比如‘議論有餘，而氣韻不足’，意思是你有道理，但讀著不雅。再比如‘實務可取，惜格局未宏’，意思是你會幹活，但不像大才。”
王大山一拍桌子：“這不是放屁嗎？寫文章不是把事說清楚？”
沈青雲苦笑：“考場裡，有時候說清楚還不夠。會試取的是進士，天下讀書人都盯著，考官很在意文章氣象。”
小寶點頭：“所以吳敬之這一招才難辦。他不必說我錯，只要說我‘太實’，說我‘不像館閣氣象’，就能把我的等次往下壓。而且按規矩看，他沒犯錯。”
陳守約眉頭皺緊：“那怎麼辦？總不能把文章寫成空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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