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瑾之比鄉試時瘦了些，臉色也白，身上裹著一件厚狐裘，手裡還攥著暖爐。可他那雙眼睛一點不軟，盯著小寶時，眼底的不甘幾乎藏不住。
小寶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兩間號舍之間那道薄木板。
這麼巧？
一個青州九歲解元，一個省城鄉試後被壓了風頭的世家公子，偏偏被排成鄰舍。貢院裡號舍成百上千，若說全憑運氣，小寶連半個字都不信。
崔瑾之扯了扯嘴角：“王解元好本事，鄉試住臭號，會試還住臭號。看來貢院也知道你熟門熟路。”
小寶沒接話，只把油布展開，先鋪在案面上，又順手堵住屋頂裂縫下方。油布邊角用繩子綁緊，正好能擋住滴水。接著，他點了一小撮艾草，煙氣慢慢散開，壓住茅廁那股味。
崔瑾之見他不理，臉色更難看：“你聾了？”
“聽見了。”小寶把乾糧放到最乾燥的位置，“但我不想跟你浪費力氣。”
隔壁安靜了一息。
隨即傳來崔瑾之壓著火的笑聲：“好，好得很。王修，你別以為中瞭解元，就真能一路壓著別人走。會試不是青州，不是濟南府。這裡是京城。”
小寶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向那道簾縫：“所以你最好也安靜點。京城貢院裡鬧事，不比詩會丟臉那麼簡單。”
崔瑾之臉色一沉。
小寶沒有再看他。他把木板擦乾，坐下試了試高度，又擺好硯臺。號舍狹窄，坐下後腿都伸不開，外頭風從門簾縫裡鑽進來，吹得手背發冷。可這些他都經歷過，臭號漏號嚇不住他。
不久後，銅鑼響起。
差役開始髮捲。
“肅靜！開考後不得交頭接耳，不得窺視他卷，違者以舞弊論！”
聲音一遍遍傳過長廊，原本還有些低語的號舍很快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有人咳嗽，有人磨墨，有人冷得吸鼻子。
試卷傳到小寶手裡時，他先檢查糊名、編號和紙面，確認無誤後，才去看題。
第一場，西書文。
題目寫得端端正正：
“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試論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
小寶看到題的一瞬間，手指停住。
這題表面太穩了。
《大學》裡的老路子，修身、齊家、治國，天下讀書人都能寫。寫德行，寫孝悌，寫君子慎獨，寫家法禮教，怎麼寫都不算錯。
可真正難的地方就在這裡。
題越穩，越難出彩。考官要看的，絕不是把聖賢話重複一遍，而是看你能不能把“修身”落到治理上。
小寶閉上眼，鼻間是艾草煙味，耳邊是筆尖落紙的沙沙聲。他想起張公臺那句提醒：刀可以鋒利，但不能逢人就亮。他也想起徐鶴年的舊文，《論糧賦三弊》裡那股沉穩實在的勁。
若這題真是徐鶴年出，那考的就不是漂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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