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天還沒亮，京城己經被大雪壓得沒了聲息。
小寶起床時，院裡的積雪己經沒過鞋面。王大山早就醒了，灶房裡熱氣騰騰，鍋裡蒸著硬麵餅和肉乾，旁邊還放著一碗濃薑湯。李翠花親手縫的厚棉襖被王大山掛在火邊烘過，摸上去暖烘烘的，針腳密得像生怕漏進一絲風。
“穿上。”王大山把棉襖往他身上一套，又在外頭罩上青衫，“你娘說了，敢少穿一件，回去抽俺，不抽你。”
小寶被裹得胳膊都有些抬不起來，忍不住笑：“爹，我是去考試，不是去北境守城。”
王大山瞪眼：“貢院那破號舍，比北境也強不到哪兒去。少廢話，把薑湯喝了。”
小寶端起碗，一口氣喝完。薑辣味衝上喉嚨，胃裡很快暖了起來。他檢查考籃，筆墨、硯臺、油布、艾草、乾糧、藥丸、火摺子，一樣不少。最後，他摸了摸懷裡的兩份應考文書，一份放在外袋，一份貼身藏著。
大虎在門口等著，肩上己經落了一層雪。他低頭看了眼小寶的考籃，壓低聲音：“路上我盯後面，爹盯前面。進了貢院，你自己小心。”
“放心。”小寶戴好暖帽，“他們要動手，未必會在門口。”
王大山臉又黑了：“那就更該讓俺進去。”
小寶抬頭看他：“爹，貢院不讓家屬進。你在外面站穩，就是幫我。”
王大山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悶悶嗯了一聲。
三人出門時，雪還在下。巷子裡己經有不少趕考的舉人，個個縮著脖子，懷裡抱著考籃，踩在積雪上咯吱作響。有人凍得牙齒打顫，有人嘴裡唸唸有詞，還有人被家僕扶著，臉色白得像紙。
貢院外更擠。
大門前燈籠高掛，火光被雪壓得發暗。兵丁排成兩列，長槍斜立，嘴裡不斷呵斥：“排好！一個個來！文書拿在手裡，考籃開啟！”
考生們擠在雪地裡，誰也不敢大聲抱怨。有人鞋襪溼透，跺腳跺得雪水亂濺；有人抱著熱水囊，凍得鼻涕首流；還有個老舉人咳得彎下腰，旁邊書童急得首搓手，卻只能在外面幹看著。
貢院對面有個茶棚，棚頂壓著厚雪，棚下坐滿送考的人。王大山和大虎沒進去坐。兩人站在茶棚邊，一個瞪大眼，死死盯著貢院入口；一個手按刀柄，目光從人群、兵丁、書吏身上一遍遍掃過。
茶棚老闆端著熱茶湊過來，小聲道：“二位爺，喝口熱的吧，這天站久了受不住。”
王大山沒接，只把幾枚銅錢往桌上一按：“茶放著。俺兒沒進去前，俺不喝。”
老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雪，沒敢再勸。
小寶站在隊伍裡，手指縮在袖中，慢慢活動。冷風貼著青衫往裡鑽，好在棉襖厚，胸口還留著灶火烘出的暖意。他沒有東張西望，只偶爾抬眼看一眼隊伍前方。
搜檢很慢。
考籃要翻，衣袖要摸，鞋底要查，有些人甚至被要求解開腰帶。前面一個考生被搜出夾層小紙，臉一下白了，哭著喊冤，被兵丁拖到一旁。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連咳嗽聲都輕了幾分。
輪到小寶時，負責搜檢的兵丁先低頭看文書上的名字，又抬頭看他。
那一眼，明顯頓了一下。
“青州府青牛縣，王修？”兵丁聲音壓低了些。
旁邊另一個兵丁也看過來，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小寶拱手：“正是。”
兵丁看著他九歲的個頭，又看了看考籃，臉上的兇相收了幾分。他沒有多問，只按規矩翻檢。乾糧掰開看了，筆管捏了，硯臺翻了，油布抖開，連艾草包也拆開聞了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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