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的風，比京城溼。
清河鄉外的官道上，丈量隊一早就被攔住了。
幾十個陸家家丁堵在路口，手裡拿著木棍、鐵叉，後面站著幾個穿長衫的陸家子弟。人不動手，也不讓路。最前頭的年輕人昂著下巴，眼裡帶著輕慢。
“鄭大人，清河鄉是我陸家祖居之地，族中長輩近日染病，不便見客。田冊登記之事，改日再說。”
鄭懷遠坐在馬車裡，掀簾看了一眼，神色仍舊溫和。
“染病？”
“是。”那年輕人拱手，腰卻沒彎多少，“族老們都臥床不起，佃戶也不在。大人今日去了，怕是白跑。”
林正清站在車旁，手裡拿著清河鄉圖輿，臉色難看。
這己經不是第一次。昨日派人去清河鄉通知登記，陸家說族中長輩病了；丈量隊去南柳鄉，佃戶一夜之間全回孃家奔喪；到白石鄉，又說田界老碑被水沖走，要等族老辨認。
全是藉口。
昨夜還有佃戶偷偷來找林正清，說陸家放了話，誰敢在官府面前簽押，以後就別想在兗州種地。那人嚇得話沒說完就跑，連名字都不敢留。
按察副使騎在馬上，冷眼看著路口。
鄭懷遠下了馬車，拍了拍袍角的灰，走到路邊臨時擺下的案前。
“按察司的人在吧？”
按察副使下馬：“在。”
“讀律。”
按察副使接過《大乾律》，翻到早備好的頁碼，聲音不高，卻足夠路口所有人聽清。
“凡阻撓官差奉旨丈量田畝、封存舊冊、查驗賦役者，輕則杖責，重則以抗法論。聚眾持械阻攔者，首犯枷號示眾，情重者發配邊衛。地方士紳脅迫佃戶作偽證、拒簽押者，按逼民抗官同罪論處。”
家丁中立刻起了騷動。
陸家年輕人臉色一變，又強撐著笑：“大人何必拿律法嚇人？我等只是請大人改日，並無阻攔官差之意。”
鄭懷遠看著他：“你叫什麼？”
年輕人一頓：“陸明德。”
“陸明德。”鄭懷遠點頭，“今日你帶人持械堵路，按察司己記名。再攔一步，就是抗法。你若覺得陸家的地不勞朝廷費心，可以把這句話寫下來，簽字畫押。”
陸明德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他身後一個陸家子弟忍不住喊道：“我陸家的地，本就不勞朝廷費心！”
話剛出口，旁邊年長些的人立刻拉了他一把。
鄭懷遠看過去：“很好。名字。”
那人臉一下白了，不敢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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