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的馬車停在田埂外，車輪陷進溼泥，悶響一聲。
陸老太爺被兩個族中子弟扶下車時，清河鄉的霧還沒散。他穿著深色棉袍，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沒多少血色。平日裡不離手的佛珠沒了，只剩一雙指節發僵的手。
鄭懷遠站在田埂上，沒迎，也沒退。
林正清扛著量繩站在一旁，老農官把木樁插進田邊，戶部書吏攤開冊子。按察司的人筆墨都擺好了，只等開口。
陸老太爺走到鄭懷遠三步外，停下，拱手。
“鄭大人。”
鄭懷遠點頭：“陸族長。”
陸老太爺像是想說幾句場面話，可看見田邊的量繩、木樁和按察司的筆錄板，話又咽了回去。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齊的文書，雙手遞上。
“老朽今日來，不是攔丈量的。”陸老太爺聲音沙啞，“是來兗州府衙，自陳陸家田畝舊事。”
周圍陸家子弟臉色一變。
陸明德站在人群后面，剛要開口，就被族叔按住肩膀。
鄭懷遠沒立刻接，只看著那封文書。
“自陳？”
“是。”陸老太爺低下頭，“陸家三代以來，因田冊更替、族產分支、佃戶掛名，有田畝未能如實入冊。老朽身為族長，難辭其咎。今日主動報出，請朝廷按章補稅。”
鄭懷遠這才接過文書。
封皮上寫著三個字。
自首狀。
林正清眼神一動，按察副使也抬頭看了陸老太爺一眼。
鄭懷遠拆開文書看完。陸家自報隱匿田產一千二百畝，分在清河、南柳、白石三鄉，掛在族人、佃戶、姻親戶籍之下。文末蓋著陸家族印，也有陸老太爺的手押。
一千二百畝，放在尋常大戶身上，己經足夠嚇人。
鄭懷遠臉上卻沒什麼變化。他把文書交給戶部書吏登記封存，又看向陸老太爺。
“陸族長主動自陳，朝廷會記下。但清丈己經開始，丈量隊仍會按章實量。你自報多少，是你的態度；實量多少，是朝廷的賬。”
陸老太爺嘴角抽了一下，強撐著點頭：“老朽明白。”
鄭懷遠轉身：“繼續。”
量繩拉開。
清河鄉的田一塊塊編號，一塊塊丈量。老農官一腳踩下去，就知道地有沒有常年耕種。林正清拿著圖輿和田冊對照，邊界不清的，就叫佃戶、里正、鄰田戶主一起指認。
陸家人站在田埂外，看著官差把木樁插進自家熟地，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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