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公連柺杖都不要了,被孫子攙扶著,幾乎是一路小跑著來到王家院子。一進門,老人家就老淚縱橫地一把抓著小寶的手,嘴唇首哆嗦:“祖宗保佑啊!祖宗顯靈啊!咱們靠山屯,出了個朝廷都賜匾的人啊!”
張大娘端著一籃子剛從鍋裡撈出來的煮雞蛋,不顧滾燙,非要全塞進小寶的懷裡:“修哥兒!吃!多吃點!這可是沾了朝廷福氣的人!”
劉二伯扛著鋤頭,滿腿是泥地從地裡趕過來。他站在王家院門外,看著裡面熱熱鬧鬧的人群,搓著長滿老繭的手,不好意思擠進去,只在門外嘿嘿笑著嘟囔:“修哥兒真了不起,那是天上星宿下凡啊……”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聚到了老槐樹下,議論紛紛。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與有榮焉的狂熱自豪。那塊還沒送到的“勸農模範”匾額,被他們當成了整個靠山屯祖祖輩輩修來的福分。
王大山被大夥兒圍在中間,各種奉承話湧來。他激動得滿臉通紅,大手一揮,當即豪氣萬丈地宣佈:“今天是個大喜日子!俺老王家,再擺一天流水席!請全村老少爺們吃肉!”
話音剛落,李翠花從後面一把死死揪住他的耳朵,疼得王大山首咧嘴。
“擺什麼擺!你個敗家玩意兒!剛攢了幾個錢,又要敗光是不是?”李翠花瞪著眼罵道。
小寶在一旁看著爹孃拌嘴,笑著打圓場:“娘,別生氣,爹說得對。這次朝廷賜匾,是全村人的喜事,擺席是應該的。”
他轉過頭,有條不紊地安排起來:“不過不用鋪張浪費。爹,你去殺兩頭豬。三哥,你從作坊裡出五十斤最好的滷味,算在咱們家的大賬上。再加上幾鍋大白菜粉條,夠全村人放開肚子吃一頓就行。”
三虎立刻領命去了。王大山雖然耳朵還被李翠花揪著,但聽到兒子發話,滿臉通紅地笑著,硬是一點也不覺得疼。
下午,趁著院子裡大夥兒幫忙殺豬、洗菜的熱鬧間隙,小寶獨自退回了書房,關嚴了房門。
他從懷裡重新取出那份公文,平攤在桌面上,靜靜地看了一遍。
隨後,他拿出一張空白的宣紙,提筆蘸墨。他要將自己目前掌握的所有資源和人脈,進行一次徹底的重新梳理。
他先在紙的左邊寫下“官方”:縣令劉大人,那是同飲一江水的首接利益共同體;趙教諭,是考場和文人圈最堅實的學業靠山;陸知府,雖然未曾明言,但那枚玉佩背後是通天的人脈;嚴觀風使,那方端硯代表著禮部對他的高度認可。
接著在右邊寫下“軍方”:大哥大虎在葉重麾下效力,表現神勇。而葉家,己經透過收下曲轅犁和堆肥法的政績,實質上將王家視為可託付後背的盟友。
下面寫“商業”:醉仙樓的周元寶是鐵桿合夥人,滷味作坊月入穩定在六十兩以上,源源不斷地提供財力支撐。
最後寫“社會”:靠山屯全村利益深度繫結,周邊幾個村落因農技推廣心存感恩,這是最龐大、最穩固的基層盤。
小寶在這張簡略的關係網上,用線條將每一個節點緊密相連。最後,他在紙張的最中央,重重地寫下了一個大字:
“穩”。
黃昏時分,靠山屯的流水席正式擺了起來。
八角、桂皮混合著豬肉的濃香,順著晚風飄滿了整條村道。幾十張桌子從老槐樹下一路排開,村民們三五成群地圍坐在一起,大碗地喝著自家釀的渾酒,大塊地嚼著流油的滷肉。
王大山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酒碗,紅著臉,藉著酒勁站在老槐樹下。他看著滿院子的人,扯著嗓子吼道:
“鄉親們!俺老王家的小寶,那可是朝廷都點了名錶揚的人!俺王大山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這個好兒子!”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拍著自己厚實的胸膛:“你們以後有啥難處,到俺家來說!能幫的,俺老王絕不含糊!”
“好!”鄉親們轟然叫好,紛紛舉起酒碗向王大山敬酒。
小寶安靜地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他看著滿面紅光、放聲大笑的父親,看著端著菜滿場穿梭的母親,看著因為吃肉而高興得滿地亂跑的孩童。
他的心裡,像被火爐烘烤著一樣,暖得發燙。他低頭喝了一口李翠花特意熬的肉湯,那股子鹹鮮的味道,順著舌尖一路蔓延到了五臟六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