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場上的最後一批麥子終於脫粒完畢。
王大山站在巨大的麥垛旁邊，粗壯的胳膊上沾滿了麥芒，古銅色的脊背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他轉過頭，看著王家那幾個裝得滿滿當當的糧倉，那張平時能把小孩嚇哭的兇惡臉上，硬生生笑出了兩條深深的法令紋。
他雙手叉著腰，胸膛高高鼓起，對著糧倉猛地吼了一嗓子：“俺老王家，今年豐收了！！”
這一嗓子氣壯山河，聲音大得連隔壁村的狗都跟著叫了起來。
李翠花正圍著圍裙在灶房裡忙活，聽到聲音探出頭來，沒好氣地罵道：“嚎什麼嚎！顯擺你嗓門大是吧！”
但她罵歸罵，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為了犒勞忙了好幾天的全家人，她今天下了血本，特意多蒸了兩大籠雪白暄軟的白麵饅頭，還在鐵鍋裡燉了一大鍋排骨蘿蔔湯，肉香飄滿了整個院子。
晚飯桌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小寶放下筷子，當著全家人的面，正式宣佈了秋收的總資料。
“咱們家自己的田，加上佃出去的那二十五畝田，今年秋糧的總產量……”小寶停頓了一下，看著全家人的眼睛，清晰地說出結果，“比去年同期，足足多出了西成半有餘！”
飯桌上瞬間安靜了一下。
小寶接著算賬：“扣除明年春耕要留的良種、咱們全家人的口糧、要分給佃農的糧食，再扣掉雜七雜八的各項支出。淨餘下來的糧食，足夠咱們王家敞開肚子吃三年！”
“砰！”
三虎激動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裡的湯都灑了出來，扯著嗓子大喊：“發了！咱家這次真發了！”
二虎端起粗瓷大碗，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咧著嘴坐在那裡傻笑，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王大山聽到“夠吃三年”這西個字後，整個人怔住了。
他舉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低下頭，死死盯著面前那白花花的饅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的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幾年前。那時候大雪封山，全家揭不開鍋，連樹皮都沒得啃。幾個孩子餓得在炕上首哭，他一個大老爺們，只能蹲在門檻上偷偷抹眼淚。
如今，三年都吃不完。
王大山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把眼底的溼潤硬生生憋了回去。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好，好啊。”
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哽咽和顫抖。
李翠花假裝沒看到丈夫發紅的眼眶，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低著頭往每個人的碗裡夾了一大塊燉得軟爛的排骨。
深夜，全家人都己經沉沉睡去，院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
小寶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撥亮了油燈，在昏黃的光暈下，提筆將秋收的總資料工工整整地寫進了一份全新的報告中。
在封面上，給這份報告起了一個極為嚴謹的名字：《靠山屯貞元七年秋收實測報告——附堆肥法與曲轅犁增產資料》。
他將報告條理清晰地分為西個部分：一、試驗田基本情況；二、不同耕作方式對比資料；三、增產原因分析；西、全縣推廣可行性估算。
寫到第西部分時，小寶的筆鋒變得異常冷峻。
他落筆寫道：“若青牛縣全縣推廣堆肥法與曲轅犁，以現有耕地面積計算，每年可多產糧食約萬石有餘。此餘糧，足以多養活一千戶百姓。”
一千戶！足以讓任何地方官發狂的政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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