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大忙正式拉開帷幕。
靠山屯全村出動,男女老少齊上陣。麥田裡,一片金黃的麥浪翻滾。
王大山早就嫌熱,一把甩掉身上那件緊繃的絲綢長衫,光著膀子,露出滿身鐵疙瘩般的肌肉。他掄起特大號的鐮刀,那足有六尺多高的龐大身軀在麥浪中起伏。
“唰!唰!唰!”
王大山每一次揮動鐮刀,倒下的麥子比別人多出一大片。遠遠看去,他就像一頭餓極了的黑熊在刨食。旁邊幾個幹了一輩子農活的老把式,看著王大山的背影,驚得首吧嗒嘴:“大山這身力氣,一個人頂咱們三個壯勞力都不止啊!”
二虎牽著牛車,一趟接一趟地把紮好的麥捆往穀場上運。三虎挽著袖子,站在穀場中央,扯著嗓子指揮村裡的婦人和半大小子進行脫粒和晾曬。
整個靠山屯忙得熱火朝天,唯獨小寶沒有下田幹體力活。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穀場邊的一塊大石頭上,膝蓋上墊著一塊平整的木板,手裡拿著紙筆。每運來一批麥子,他都要親自核對田塊編號。將哪一塊田、用的是哪一種耕作方式、過秤後的具體產量,精確到每一畝、每一兩,清清楚楚地記錄在紙上。
連續三天的搶收,所有資料終於全部彙總完畢。
小寶回到書房,在寬大的書案上鋪開一張上好的大白紙,提起毛筆蘸飽了濃墨。
腦海中浮現出前世統計學裡最首觀的圖表形式,手腕懸空,在紙上畫出了一個古代從未有過的柱狀對比圖。
圖表的左邊,畫著一根較細的墨柱,代表傳統耕作的畝產;中間是一根稍粗的墨柱,代表只用曲轅犁未用堆肥的畝產;最右邊,則是一根又粗又高、拔地而起的巨柱,代表曲轅犁加堆肥法的畝產。
三根墨柱高低分明,哪種方法好,一眼看過去清清楚楚。
小寶在圖表的最下方,用蠅頭小楷標註了每一根柱子代表的具體數字和百分比增幅。最後,在紙張的右上角,鄭重地寫下一行大字:“青牛縣靠山屯·貞元七年秋收實測資料。”
這張圖表,將傳統農書裡那筆糊塗賬扒得清清楚楚。他打算將其作為《勸農事略》的補充附件,呈遞給所有需要看到它的人。
秋收第五天,外村的里正們聞訊,紛紛坐不住了,成群結隊地往靠山屯趕來“取經”。
杏花莊的里正帶著三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剛一進靠山屯的穀場,整個人就傻了。
穀場上,脫粒好的麥子堆得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陽光一照,刺得人眼睛生疼。
杏花莊的里正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突然雙腿一軟,當場蹲在地上,兩隻手用力捶打著自己的大腿,頓足捶胸地乾嚎起來:“造孽啊!俺們莊今年還是老法子種的,累死累活,畝產連去年都不如!要是早聽修哥兒的話,用上那堆肥法,今年哪至於餓肚子啊!”
幾個老農也跟著抹眼淚,滿眼都是後悔。
小寶聽到動靜,不急不緩地從院子裡走出來,將他們請進堂屋。
李翠花端上幾碗粗茶。小寶拿出一份手抄的資料對比表,攤在桌子上,一項一項地給他們講解。他沒有半點秀才公居高臨下的架子,聲音平和,用最樸實、最接地氣的話語告訴他們:“諸位長輩,今年錯過了也來不及了。但現在開始挖坑漚冬肥,把村裡的糞便、爛菜葉子都攢起來,等到明年春耕前,時間完全來得及。”
幾個里正聽完,如蒙大赦,激動得連連鞠躬,千恩萬謝。臨走前,小寶讓三虎去後院,給每人裝了一小袋發酵好的堆肥樣品,讓他們帶回去做個參考。
送走里正們,午後,縣城醉仙樓的夥計趕著騾車來了。
夥計恭敬地遞上一個沉甸甸的包裹,裡面是整整八十兩銀子,外加一封周元寶的親筆信。這是青牛縣醉仙樓總店這個月的紅利。
小寶拆開信。信裡,周元寶用他一貫的豪爽口氣寫道:“兄弟,府城分號這買賣算是徹底站住腳了!照這個勢頭下去,下個月的淨利衝到二百二十兩絕對沒問題!那幾家想模仿咱們口味的鋪子,味道根本不對,己經倒閉了兩家,剩下的也撐不了多久。”
信的後半段,筆鋒一轉:“另外,有個大訊息!府城最大的酒樓聚賢閣的掌櫃,竟然主動找上門來,想跟咱們談批次採購滷味的買賣,他們要的量非常大。這事太大,我沒敢自己做主,等你拿主意。”
小寶看完信,眉頭微微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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