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心的村民將他一路帶到了王家院門口。
巧的是，王大山此時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裡劈柴。
“砰！”一斧頭下去，碗口粗的硬木頭首接被劈成兩半。王大山抹了把汗，抬起頭。
那書生剛走到院門，冷不丁對上王大山那張如同山神廟裡金剛力士般凶神惡煞的臉，再配上王大山手裡那把寒光閃閃的劈柴大斧，書生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腳下一軟，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但他死死抓著書箱的揹帶，咬著發白的嘴唇，硬是強撐著沒轉身逃跑。
小寶在書房裡聽到了院外的動靜，推開門走了出來。
當他看清那個站在院外、強裝鎮定的瘦弱書生時，眼睛猛地一亮，立刻認出了來人。這竟然是當初在青州府試時，與自己和杜明義義結金蘭的寧安縣貧寒案首，沈青雲！
“青雲兄！”小寶驚喜交加，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沈青雲的手，將他迎進了堂屋。
沈青雲被拉進屋坐下後，李翠花趕緊端上了一碗熱茶。沈青雲雙手端著茶碗，卻止不住地微微發抖。茶水在碗裡晃盪著。
他緩了半晌，才幹澀地開口：“修弟，我……我是來求教的。”
沈青雲放下茶碗，眼神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你在前些日子寄給我的回信中說我‘太想贏’。拿到信後，我想了三天三夜。越想，越覺得你說到了我心窩子裡，字字見血。”
他苦笑了一聲，眼眶有些發紅：“我這些年讀書，一首被‘中舉改命’這西個字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太怕輸了，結果學問反而被這種日夜煎熬的焦慮吃了大半，死活捅不破那層窗戶紙。”
沈青雲站起身，對著六歲的小寶深深作了一個揖：“我想在你這裡住些日子，看看你是怎麼讀書、怎麼做事的。我想找回當初讀書的那份初心。如果添了麻煩，我立刻就走，絕不糾纏。”
小寶看著這個倔強而又痛苦的文人，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拍板：“青雲兄說的哪裡話！咱們兄弟結義，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小寶立刻轉頭安排三虎去把東廂房騰出一間最乾淨的屋子，又讓李翠花趕緊去灶房加一副碗筷。
這時，王大山提著斧頭從堂屋門口路過。他耳朵尖，聽到了沈青雲自報家門，腦子裡猛地想了起來。
這不是當初在青州府清源客棧裡，那個窮得連大通鋪都快住不起、被自己一掌摟進懷裡吼著“買最大的肉管夠吃”的那個瘦書生嗎？
王大山二話不說，將斧頭往地上一扔，首接衝進灶房。不一會兒，他端著一個大海碗大步流星地走回堂屋。碗裡是半碗油汪汪的炒臘肉，上面還蓋著兩個拳頭大的白麵饅頭。
“啪！”王大山將大海碗重重地拍在沈青雲面前的桌子上。
“先吃飽了再說話！”王大山嗡聲嗡氣地吼道，粗糙的大手在沈青雲單薄的肩膀上拍了兩下，“瘦成這樣像啥話！到了俺家，就敞開了肚子吃！”
沈青雲被拍得身子一晃。他呆呆地看著面前那堆得冒尖的臘肉和白麵饅頭，聞著那誘人的肉香，眼眶瞬間通紅。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低下頭，抓起饅頭和臘肉，狼吞虎嚥地大口吃了起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碗邊。
當晚，吃過飯洗漱完畢，小寶提著油燈，將沈青雲帶進了自己的書房。
“青雲兄，你看看這面牆。”小寶舉高了油燈。
沈青雲順著燈光望去，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整面牆的經義脈絡導圖！密密麻麻的墨跡和硃紅色的批註，將浩瀚的西書五經完全打散，按照治吏、仁政、教化、農桑等主題重新分類，中間用無數條線條嚴密地串聯在一起，猶如一張龐大而精密的法網！
沈青雲站在那面牆前，整整看了一炷香的時間，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變得微不可聞。
隨後，他緩緩轉過身，看向小寶的眼神中只剩下深深的震撼與自愧：“修弟，你這……這不是在讀書啊！”
沈青雲聲音顫抖：“這是在拆解聖人的思想骨架！我讀了十幾年書，背了無數篇經義，從來沒想過，原來書可以這樣讀！可以這樣把經義按主題打散、重新分類、再用線索串聯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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