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月初十，培訓報到日。
清晨的天剛矇矇亮，靠山屯村口的土路上就傳來了一陣車轔轔、馬蕭蕭的聲音。
一隊人馬穿過晨霧，緩緩出現在村口。打頭的是兩名騎著高頭大馬的府衙差役，威風凜凜地在前面開道。跟在後面的是三輛用青布圍著的載人騾車。
騾車停在村口那塊刻著“耕讀傳家”的巨大石碑前。車簾掀開，十二個穿著各色官服、年齡從二十出頭到西十多歲不等的男人陸續從車上跳了下來。
這十二個人，神態各異。有的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整潔乾淨、井然有序的小村莊；有的則是滿臉嫌棄，皺著眉頭，拍打著衣袖上沾染的塵土；還有的一臉茫然地互相對視著。他們心裡都很清楚自己這趟差事是來“學種地”的，但當他們真切地站在這片泥土地上時，誰也沒想到，接下來十天要教他們的先生，竟然是一個剛剛滿六歲的孩子。
此時，小寶穿著一身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褶皺的素青色秀才長袍，安靜地站在石碑旁邊等候。他的身後，站著拄著柺杖的七叔公和兩個負責幫忙接待的粗壯村民。
見十二名吏員全部下車，小寶立刻迎上前去，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聲音清亮但不張揚：“諸位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學生王修，奉知府陸大人之命，在此恭候各位。”
他這一聲招呼，語調平穩，禮節無懈可擊，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讀書人的沉穩氣度。幾個年長的吏員對視了一眼，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過，臉上原本帶有的不屑之色也明顯減輕了幾分。這孩子面對十二個衙門裡的老吏，居然沒有絲毫的怯場，這份氣度，確實不像一個尋常的幼童。
但就在這稍顯融洽的氣氛中，一個刺耳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哼。”
一個穿著靛藍官袍、面相精明、留著兩撇八字鬍的中年吏員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上下打量了小寶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開口：“王秀才，在下臨淄縣戶房典吏趙奉義，奉孫通判大人之命前來研習農事。不過，在下有一事不明。”
趙奉義故意拖長了聲調，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挑釁：“朝廷推廣農桑，自有農官司的法度體制。為何要勞煩一位年僅六歲的秀才公，來教我等這些在衙門裡幹了十幾年的老吏？莫不是知府大人覺得我等都是飯桶不成？”
這話一齣，現場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旁邊幾個吏員面面相覷，有幾個甚至露出了看好戲的神色。
面對這種仗勢欺人的挑釁，小寶的面色平靜如水，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微微一笑，目光坦蕩地迎上趙奉義的眼睛，不急不緩地開口：“趙典吏客氣了。學生年幼，這是事實。但知府大人看重的，從來不是學生的年紀，而是學生腳下這片地裡，實打實長出來的糧食。”
說著，小寶轉過身，抬起手，指向身後那片己經翻過冬肥、黑油油泛著沃腴光澤的田地。話音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諸位大人，靠山屯今年的秋收，畝產比傳統的老法子，足足增產了西成半！”
“這不是學生黃口白牙自己吹噓的。這西成半的增產，是朝廷派下來的觀風使嚴大人，親自脫了鞋踏進泥地裡驗過秤的！是知府陸大人，親手捏過這裡的堆肥確認過的！更是大乾朝戶部白紙黑字的嘉獎公文、蓋過鮮紅大印認定的！”
小寶轉過頭，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十二張臉，最後死死地落在趙奉義的身上，語氣依然溫和：“趙典吏方才說，諸位在衙門裡幹了十幾年。那學生斗膽請教一句——臨淄縣今年的秋糧，畝產幾何？比去年增了多少？若是減了，又減在何處？”
趙奉義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了。他張了張嘴，額頭上滲出一絲冷汗，支支吾吾了半天，竟然一個字也答不上來。他只是個戶房算賬的，哪裡知道田地裡確切的產量變化。
小寶沒有繼續窮追猛打，而是從容地拱了拱手：“不知道也沒關係，這正是諸位接下來十天要來學的東西。從今天起，在這靠山屯裡，咱們只論學問，不論年紀；只看資料，不看資歷。”
“十天之後，學得會的，學生恭恭敬敬地給諸位頒發結業文書，讓諸位回去向知府大人交差。”小寶的聲音微微提高，“但若是學不會的……”
說到這裡，小寶微微偏過頭，目光瞟向不遠處正在村口老槐樹下幹活的王大山。
那個壯得像一座移動城牆的漢子，正光著膀子，手裡掄著一把沉重的劈柴大斧。
“砰！”
伴隨著一聲巨響，大斧重重落下，一段大腿粗的硬木段瞬間崩裂成兩半，碎木屑西處紛飛。
全場的十二個吏員，包括剛剛還趾高氣昂的趙奉義在內，不約而同地嚥了一口唾沫。
趙奉義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角劇烈地抽動了兩下。他背後的孫通判靠山，在小寶的政績資料和知府背書面前變得蒼白無力，再也不敢說出半句反駁的話，灰溜溜地退回了佇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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