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第九天，也就是最終考核的前一天。
晨曦初露，小寶站在教學棚前，看著精神緊繃的十二名吏員，簡短地宣佈：“今天全天自由複習，任何人不得離開靠山屯半步。明天辰時，正式開考。”
訊息一齣，教學棚裡的氣氛驟然緊張到了極點。這些天的摸爬滾打，己經把這群老油條的心氣徹底練了出來，誰也不想在最後關頭帶著不及格的文書灰溜溜地滾回縣城。
林正清立刻抱著那三本教材，一個人跑到遠處的田埂上，一屁股坐下，開始反覆背誦土壤酸鹼度的口訣，嘴裡唸唸有詞；張貴則一溜煙跑到了堆肥場旁邊，蹲在發酵的秸稈堆前，一遍又一遍地用手去試探發酵的溫度，生怕明天考核時手感生疏。
就連一向桀驁不馴的趙奉義，都破天荒地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皺巴巴的筆記本，坐在石碾子上快速翻看起來。雖然他翻書的速度快得像是在翻茶館裡的話本，但至少，他沒有再像前幾天那樣，陰陽怪氣地抱著膀子在旁邊看戲了。
上午的陽光透過後山的大樹，灑下一地斑駁。
劉繼才趁著眾人都散開復習的空檔，獨自一人找到了小寶，提出想去教學棚後面的大樹下說幾句話。
小寶負手而立，靜靜地站在大樹粗壯的陰影下。
劉繼才走到他面前，臉上那副圓滑得滴水不漏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換上了一副複雜的表情，有些猶豫，有些掙扎，還有些難以啟齒的尷尬。雙手背在身後，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才艱難地開口：“王先生，我有句實話，想跟你說。”
小寶面色平靜地看著他，靜靜地等著。
劉繼才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澀：“我確實是孫通判點名派來的。他交代我兩件事：第一，想辦法弄清楚你們王家豬肉不腥的秘密；第二，把靠山屯所有產業的產量和利潤細節，一筆一筆記下來報上去。”
他停頓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但來了這麼多天……我發現我做不到。”
小寶眉頭微挑，看著他的眼睛，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劉繼才低下頭，看著腳下枯黃的樹葉，聲音變得很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在臨淄縣衙幹了六年，從學政衙門調到戶房，一首以為自己還算是個有本事的人，能在上官面前說上話，能把賬面做得漂漂亮亮。但這幾天在你這裡，我才知道什麼叫真本事。”
他抬起頭，迎著小寶的目光，眼眶竟然己經有些發紅了。
“你教的那些東西，不是簽押房裡騙上官的空話，是能實實在在讓老百姓多打糧食、少捱餓的真功夫。”劉繼才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帶著濃濃的自嘲和悲涼，“我爹也是種地的。他種了一輩子地，面朝黃土背朝天，到死那年，家裡還欠著東家三兩銀子的債。如果他活著的時候，能用上你教的這些法子，能用上那曲轅犁和堆肥法……”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徹底哽住了，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再也說不下去。
小寶靜靜地看了他很久。
過了許久，小寶才平靜地開口：“劉書辦，你前幾天寄回去的那封信，我看過了。”
這句話狠狠劈在劉繼才頭頂。他身體猛地一僵，臉色慘白，雙眼驚恐地睜大。他本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卻沒想到底牌早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他甚至做好了被小寶大聲呵斥、被王大山打出靠山屯的準備。
然而，小寶的聲音依然平穩：“你信裡問的那些東西，培訓的內容、秋收的產量資料，這些全都是公開的，我不怕你寫，你隨便寫。至於豬肉去腥的秘密，你根本沒摸到邊，這一點，你心裡比我更清楚。所以，那封信寄不寄出去，對我來說無所謂，對靠山屯也無所謂。”
劉繼才怔怔地站在原地，雙手在衣袖裡微微發抖。他原以為自己是個高明的細作，卻發現自己從頭到尾只是個透明的笑話。
小寶往前走了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銳利，聲音卻溫和了下來：“我不需要你背叛孫通判。你回去之後，該怎麼交差就怎麼交差，該覆命覆命。但有一件事，你可以自己選。”
小寶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在這裡學到的這些真本事，是帶回去鎖進箱子裡讓它發黴，繼續做你的圓滑書辦；還是真的拿出來，用在你們臨淄縣的土地上，讓那些像你爹一樣種地的老百姓，能多吃上一口飽飯。”
小寶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容抗拒的力量：“這個選擇，跟孫通判沒有任何關係。這是你劉繼才自己，和你死去的爹之間的事。”
這番話狠狠砸碎了劉繼才心裡那層偽裝多年的圓滑外殼。
劉繼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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