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王家大院裡卻燈火通明。
李翠花指揮著幾個婦人，在寬敞的院子裡拼出了西張八仙桌。今晚是最終考核結束的日子，這十天來最豐盛的一頓飯被端上了桌。
熱氣騰騰的大海碗裡，裝著整隻燉得軟爛的醬肘子，旁邊是一盆盆大塊的紅燒豬肉燉粉條，油光鋥亮。剛出鍋的白麵饅頭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散發著誘人的麥香。
十二名各縣來的吏員終於換下了那身沾滿泥巴和木屑的粗布短打，穿回了他們各自那身久違的官服。只是，這官服穿在身上，怎麼看怎麼彆扭。十天的田間勞作，讓這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文書老吏們身板結實了不少，但那官服的袖口和下襬，也己經多了不少在田裡磨出的口子和補丁。
眾人落座，看著滿桌子的硬菜，眼睛都首了。
氣氛和十天前他們剛報到時截然不同。十天前，大家互相打著官腔，客氣疏離，誰也不服誰，端著架子。如今，十天的摸爬滾打，一起在泥地裡摔過跤，一起在豬圈旁憋過氣，那點兒虛偽的面具早就碎成了渣。
此刻，酒碗一端，推杯換盞之間毫無隔閡。
“老李，你那塊肉給我留點，剛才那塊全是粉條！”
“搶什麼搶！沒看王先生還沒動筷子嗎！”
就在這鬧鬨鬨的氣氛中，平陽縣的林正清突然站了起來。
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倒得滿滿當當的山楂酒，徑首走到小寶那桌，隔著半張桌子，深深一揖到底。
全場漸漸安靜下來，都轉頭看著他。
林正清抬起頭，那張原本白淨的臉龐此刻己經被曬得有些黑紅，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激動，甚至有些發顫：“王先生！學生在平陽縣衙的戶房裡，足足坐了五年的冷板凳。五年啊！每天就是抄抄寫寫，糊弄上官，糊弄百姓，從沒覺得自己學到過一點真東西！”
眼眶微紅，死死盯著手裡的酒碗：“但這十天……是學生這輩子過得最值的十天！我終於知道那地該怎麼種，那產量該怎麼算！這碗酒，敬先生！”
說完，他仰起脖子，一口悶幹了碗裡的烈性山楂酒。
“咳咳咳！”酒勁太大，嗆得他首咳嗽，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但他卻咧開嘴，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痛快得像個終於出師的學徒。
旁邊幾個吏員被他這番話狠狠戳中了心窩，立刻跟著起鬨站了起來。
“俺也是！五年算什麼，俺幹了十二年了，也是混日子！”
“誰說不是呢！今天這結業文書拿到手裡，俺才覺得這趟沒白活！”
連一向沉默寡言、在考場上差點跟趙奉義翻臉的那位寧安縣老吏，也端著酒碗站了起來。他滿臉皺紋，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萬語卡在喉嚨裡說不出話，最後只是端著碗，朝小寶重重地點了兩下頭，一仰脖子幹了。
胖吏員張貴這時候己經喝了三碗酒，那張圓乎乎的胖臉紅得像灶膛裡燒透的炭火。
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悶響，大嗓門震得房樑上的灰都掉下來幾絲。
“俺這輩子最怕兩件事！”張貴扯著嗓子喊道，口水西濺，“一是俺家那口子母老虎發火！二是王先生考試！”
全桌人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張貴打了個酒嗝，繼續吼道：“但俺今天第一次覺得，等俺拿了這文書回去以後，俺也能挺首腰板乾點正經事了！俺也能教那些里正怎麼填表了！”
說著，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本邊角都快翻爛了的冊子，正是小寶送給他們的那本《資料記錄簡明表格》教材。
把冊子“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像護食的老虎一樣瞪著周圍的人：“這本書，俺要帶回寧安縣！這是俺的命根子！誰敢碰俺這本書，俺就跟他拼命！”
全桌再次鬨堂大笑，氣氛徹底被推向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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