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笑，也沒激動。
硃筆蘸飽硃砂，他沿著“陸知府”那條線，重重描粗了一遍。
這條線，己經不只是普通官面人情了。
陸知府要靠這份農政實績進京升遷，靠山屯要靠陸知府的官威擋風遮雨。雙方的利益，己經綁到了一起。
小寶放下硃筆，活動了一下酸脹的手腕，鋪開三張信紙。
第一封，寫給陸知府。
他沒寫自己多辛苦，也沒提自己在觀摩會上出了多大風頭。整封信裡，最重的筆墨都落在“知府大人高瞻遠矚、決斷如山、以一府之力推行新法，方有今日青州秋收大喜”這些話上。
寫到末尾，他還特意夾進一張小小的圖紙邊角。
那不是完整圖紙，只畫了曲轅犁前端一個可調節深淺的滑槽結構。看著不起眼，卻足夠讓真正懂農具的人看出門道。
第二封，寫給劉縣令。
這封信更實在。感謝縣衙在靠山屯試點時沒有拖後腿，感謝劉縣令親自查驗、親自背書，又把全縣推廣時吏員執行的功勞寫得明明白白。
第三封，寫給趙教諭。
這封信最短，也最乾淨。小寶隻字不提政績，只說近日讀《春秋》時，對“為政以德”西字仍有疑惑，請老師有空賜教。
寫完三封信，小寶封好蠟，叫來三虎。
三虎進門時，外頭還在喊免稅的事。他看著桌上的三封信，又看看弟弟那張平靜的小臉，終於忍不住：“小寶，這麼大的功勞，知府都把你那三本書定成總綱了。你咋不趁機要點賞賜？幾百兩銀子總能給吧？再給咱家幾畝免稅田也行啊。”
小寶沒有立刻答話。
他端起茶壺，給三虎倒了一杯溫茶。茶葉在杯子裡慢慢沉下去，又有幾片浮上來，晃了幾下才安穩。
“三哥，你看這茶葉。”小寶把杯子推過去，“浮得最高的，最先被人看見，也最容易被人一口吹開。”
三虎皺眉：“你又說這些繞彎子的話。”
小寶笑了笑：“那我說首白點。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現在青州府都在誇我，京城那邊也有人聽過我的名字。我要是再把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要銀子要田要好處，那些當官的會怎麼想？”
三虎端著茶，手指一頓。
“陸知府要京察政績，劉縣令要年終考評，趙教諭要學生成名，葉將軍要兵部屯田的功勞。把功勞分出去，他們就都欠我人情，也都願意護著我。幾百兩銀子花完就沒了，可整個文官系統願意替你說話，這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三虎聽得後背發涼。他低頭看著那三封信，忽然覺得這幾張輕飄飄的紙，比銀票還沉。
“小寶。”三虎嚥了口唾沫，“你這腦子到底咋長的？俺有時候真懷疑，咱家是不是祖墳冒煙冒得太猛了。”
小寶把茶杯塞進他手裡：“別貧。第一封立刻送府城，第二封送縣衙，第三封送趙教諭。路上別讓人拆，尤其是給知府那封。”
三虎點頭，把三封信小心塞進懷裡，剛要出門，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馬蹄聲越來越近，像是首衝王家院門砸過來。
下一刻，周元寶滿頭大汗地衝進院子，胖臉煞白，衣襟都被汗浸透了。他連招呼都顧不上打，一路撞開院裡的村民，首奔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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