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當日。
靠山屯家家戶戶都忙著掃塵祭灶，村裡到處瀰漫著爆竹硝煙和柴火的煙火氣。
“讓讓！都給俺讓讓！”
王家大院外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粗獷大吼。王大山光著膀子，任憑凜冽的寒風吹在滿是傷疤的腱子肉上，肩膀上赫然扛著一棵從後山剛砍下來的大松樹。這松樹足足比他這鐵塔般的身板還要高出老大一截，少說也有幾百斤重，卻被他像拎稻草一樣拖著往院子裡走。
“大山！你個遭瘟的！”李翠花拎著正在掃塵的掃帚從灶房衝出來，氣得首跳腳，“老孃剛拿水潑完掃乾淨的院子，你看看你那腳底下！踩得滿屋子都是爛泥巴，我還怎麼過小年！”
王大山被這一嗓子吼得脖子猛地一縮，趕緊把肩上的松樹“砰”地一聲放倒在地。他那張能止小兒夜啼、佈滿橫肉的黑臉上，硬生生擠出了一堆討好的褶子，嘿嘿傻笑著湊上前：“翠花，你彆氣嘛！俺這不是尋思著，咱家今年可是大喜年，小寶中了秀才老太爺，大虎又當了武官，俺必須得去後山挑一棵最大最壯實的，給咱家立個最氣派的年杆！”
“氣派你個頭！趕緊拿掃帚把泥給老孃掃了！”李翠花一把將掃帚塞進他懷裡。
王大山不敢頂嘴，老老實實地拿著掃帚掃地，像一頭被馴服的瞎熊。旁邊幾個路過的本村村民從矮牆外看到這一幕，實在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誰能想到，這方圓十里最兇悍、能徒手撕野豬的漢子，在自家婆娘面前竟然跟只聽話的大貓似的。
此時的書房裡，小寶正坐在炭盆旁，手裡快速撥弄著算盤，整理年前最後一批賬目。
三虎掀開厚重的棉門簾走了進來，頭上還帶著風雪氣，從懷裡掏出一封厚厚的信件和兩個沉甸甸的銀錠子：“小寶，這是周元寶讓人快馬送來的年終結算信，還有府城分號那邊結算的利潤，一共七十五兩現銀！”
小寶接過銀錠子放在桌上，拆開信件一目十行地掃過。
“還有個好訊息！”三虎眼睛發亮，興奮地搓著手，“周元寶在信裡說，過年期間府城的各大酒樓需求暴增，聚賢閣那邊把年底的加訂單送來了。他們要求咱們每日的鮮豬肉供應追加到西百斤，滷味要一百五十斤！這可是翻了倍的賺啊！”
小寶並沒有被這驚人的數字衝昏頭腦，他手指在算盤上“啪啪”撥動，片刻後抬起頭：“三哥，我核算過了，咱們養豬場現在的存欄量達到了一百八十餘頭，按這個出欄速度，產能剛好能撐住過年這半個月。”
三虎鬆了口氣：“能撐住就行！”
“但這只是眼下。”小寶目光凝重，拿過手札翻開新的一頁，“過了年，天氣一暖，府城那邊的需求只會更大。咱們現在的豬圈己經到了極限，必須立刻擴建，否則開春後咱們的供應鏈絕對會吃緊，到時候沒貨交，砸的是王家的信譽。”
他在手札上蘸滿濃墨，筆力雄健地寫下：“年後第一件事：二期豬圈動工，目標存欄三百頭。”
正說著，二虎帶著一身濃烈的豬屎味從外面走了進來。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滿臉喜色地彙報道：“小寶，好訊息！第五窩豬崽今天早上己經徹底斷奶了，整整十二頭，全活！那頭母豬的狀態極好，一點沒掉膘。”
小寶滿意地點點頭，隨即眼神一肅，低聲追問：“劁豬的環節沒出紕漏吧？那可是咱們的命根子。”
“你放心！”二虎把胸脯拍得梆梆響，壓低聲音保證道，“都是半夜三更俺一個人親自摸黑乾的！俺拿破布把豬崽的嘴一綁，手起刀落，連點動靜都沒鬧出來。那些僱來的幫工，連個影子都見不著！”
小寶懸著的心放了下來，讚許地拍了拍二虎的胳膊：“二哥做事我放心。不過過年這幾天，豬場的值守絕對不能斷，越是大家放鬆的時候越容易出事。”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喂料配比、清掃圈舍和嚴防煙火三條鐵律，吹乾墨跡遞給二虎：“你從本家後生裡挑兩個最老實、最可靠的，過年這幾天輪流看守。把這三件事寫成的條子，給我死死釘在豬圈的門板上！”
傍晚時分，窗外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七叔公拄著那根油光水滑的棗木柺杖，踩著積雪來到了王家大院，來找王大山和小寶商量今年春節全村一起過的事。
李翠花趕緊端上一碗熱騰騰的紅糖薑茶。七叔公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雙手捧著熱茶，乾癟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老人看著這寬敞氣派的王家堂屋，忍不住感慨地長嘆一聲：“往年啊，咱們靠山屯過年，哪家不是冷冷清清的？好些個本分人家，連過年那一天都捨不得蒸一鍋純白麵的饅頭，非得摻上一半的糠才敢嚥下肚。”
說到這裡，老人渾濁的眼眶漸漸泛紅了：“今年不一樣了！真是不一樣了！咱們王家的作坊和豬場，把村裡大半的壯勞力都僱了去。現在你出去看看，家家戶戶兜裡都有了過河的餘錢！”
七叔公抹了一把眼角的老淚，聲音裡透著無比的激動：“就連村東頭最窮、往年冬天都要出去要飯的劉瘸子家，今天上午都去鎮上割了整整三斤大肥肉，說是今晚要給全家包一頓純肉的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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