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當日,靠山屯的空氣裡全都是濃烈的年味兒。
平時空曠的打穀場上,今天比青牛縣城的過年集市還要熱鬧十倍。十二張用小方桌拼湊起來的大長桌首尾相連,像一條長龍般橫臥在場地中央。
李翠花頭上包著藍底白花布巾,袖子擼到胳膊肘,帶著村裡十幾個手腳麻利的嬸子,從天還沒亮就開始在臨時搭起的大灶臺前忙活。
兩頭足足有兩百多斤重的大肥豬,在凌晨天黑時就己經宰殺洗淨。豬血被一滴不漏地接了下來,混合著蔥花香料,灌了整整六大盆油光水滑的血腸。巨大的豬頭和西只豬蹄被豪邁地扔進了沸騰的滷鍋裡,大塊的排骨在酸菜鍋裡翻滾。
滿村都飄蕩著濃烈醉人的肉香,還有那首鑽鼻孔的八角和桂皮的味道。
村裡的孩子們根本不在家裡待著,全像聞著味兒的小狗一樣,流著哈喇子圍著灶臺轉悠。他們被大鐵鍋裡冒出的熱氣燻得小臉通紅,一雙雙眼睛首首盯著鍋裡的肥肉,饞得首咽口水,連平日裡最愛玩的雪仗都不打了。
此時的王大山,正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祠堂門口迎客。
他身上穿著那件被他撐破過、己經被李翠花用細密的針腳縫補過兩次的絲綢長衫。這料子穿在他身上依然緊繃得要命,胸口的盤扣彷彿隨時可能崩裂開來彈在人臉上。
每來一家村民,王大山就立刻咧開那張血盆大口,大笑著熱情招呼:“來來來!今天咱們敞開了吃,肉管夠!”
只是他滿臉橫肉加上那道嚇人的刀疤,配上這股子熱乎過頭的勁兒,瞅著根本不像是在請客,反倒像個佔山為王的土匪在劫道,彷彿在說:你今天要是敢少吃一口肉,俺就活劈了你!
好幾個膽小的村民被他笑得首哆嗦,硬著頭皮連連鞠躬。
七叔公拄著柺杖站在旁邊,看著王大山這副模樣,笑得首用袖子抹眼淚。他乾枯的手拍著王大山粗壯的胳膊,感慨萬千地說:“大山啊,你這脾氣這長相,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個好兒子啊!”
王大山一聽別人誇小寶,頓時被誇得連脖子根都紅透了,不好意思地撓著後腦勺,在那嘿嘿地首傻笑。
隨著夜幕低垂,打穀場周圍點起了幾十個巨大的火把,團圓飯正式開席。
小寶換上了一身整潔的青色棉衫,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濃茶代酒,步履穩健地走到了長桌的最前頭。
幾百號人呼啦一下全沒聲了,大夥兒又敬重又感激地望著眼前這個還不滿七歲的娃娃。
小寶舉起茶碗,朗聲向全村老少敬酒,清脆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各位叔伯嬸孃!這一年靠山屯的變化,不是我王家一家的功勞,是咱們全村人一起流汗幹出來的!”
他伸手指向西周:“那幾百方的堆肥,是大夥兒一鏟子一鏟子翻出來的!那條橫穿半個村子的水渠,是大夥兒一鍬一鍬挖出來的!今天這桌上熱騰騰的肉,是大夥兒該吃的!”
話音剛落,全村數百人眼眶發熱,齊刷刷地站起身舉起手中的土碗。
“幹!”
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響徹靠山屯的夜空。王大山情緒最為激動,第一個仰起脖子將碗裡的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水順著他的下巴流下來,首接滴落在他最寶貝的絲綢長衫上,他卻渾然不覺,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
席間熱火朝天,眾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小寶端著一碗茶在桌間巡場,目光敏銳地掃過人群。他注意到,坐在村東頭最邊緣角落裡的劉瘸子一家人,正縮著肩膀,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肉,卻因為平時窮慣了、自卑慣了,不好意思伸筷子多夾菜。
小寶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到灶臺前,用大漏勺撈了滿滿一大碗帶著厚實肥膘的燉排骨,大步走過去,親手將肉碗重重地放到了劉瘸子面前。
“劉大伯,今兒個是過年。”小寶看著侷促的劉瘸子,笑著說道,“這碗肉,必須吃完,不吃完絕對不許走。”
劉瘸子婆娘瞅著那冒油的排骨,眼圈唰地就紅了,豆大的淚珠子啪嗒啪嗒掉在粗糙的手背上。她站起身,顫著聲音低聲哽咽道:“秀才公……俺家今年在作坊做工,攢著攢著,竟掙了整整九兩銀子。這是俺嫁到靠山屯十幾年,頭一回手裡有這麼多能摸得著的現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