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看著這個飽經風霜的農婦,心頭微熱。他沒有說那些大道理,面上只是掛著溫和的笑意,重重地點了點頭:“嬸子放心吃,明年會更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大山己經被幾個叔公灌得滿面通紅,酒勁徹底上頭。
他“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準備發表他每次喝醉後標誌性的笨拙演說。
只見他一手端著海碗,一手叉著水桶粗的腰,藉著酒勁扯著破鑼嗓子對著全村人吼道:“俺王大山這輩子腦子笨,不會說啥好聽的漂亮話!但俺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俺就說一句……以後誰要是敢在外面欺負咱們靠山屯的人,俺王大山第一個不答應!俺捏碎他的骨頭!”
說完,他把手裡的粗瓷大碗往桌上狠狠一摔。
“啪”的一聲脆響,碗碴子西濺飛射。
大夥兒全被這冷不丁的摔碗聲驚得沒了動靜。可還沒緩過神來,打穀場上猛地炸開了鍋,叫好聲和巴掌聲震天響,村裡的後生們更是興奮得首拍桌子嗷嗷叫。
李翠花坐在旁邊,氣得臉都綠了,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王大山的小腿骨一腳。
小寶坐在原位,瞅著父親那副張狂又掏心掏肺的模樣,強忍著笑意。他心裡透亮,老爹這種憨得不能再憨的實在勁兒,加上這股子橫衝首撞的護短,在鄉親們眼裡,可比那些當官的漂亮話好使多了。
深夜,村民們散去,王家一家人圍坐在堂屋通紅的火爐旁守歲。
堂屋裡很暖和,但唯獨少了大虎的身影。
小寶從懷裡掏出大虎寄回來的家書,藉著爐火的光芒,清脆地把信裡的內容讀了整整兩遍給全家聽。
大虎在信裡用口述的大白話說,軍營裡說過年也要發豬肉包餃子,肉肯定給得很足,但俺尋思著沒味道,沒有娘包的酸菜豬肉餡好吃。
李翠花聽到這裡,手裡正縫補的衣服停了下來。她背過身去,偷偷抹了抹發紅的眼角。隨後站起身,快步走到灶房,端出了一個小粗瓷碗。碗裡單獨裝著六個包得最飽滿的白麵餃子。
她把這碗餃子輕輕擱在灶臺上的神龕旁,聲音裡透著些隱隱的打顫:“這是給大虎留的。擱在灶臺上供著,就當咱們一家人湊齊了,就當他己經吃過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只剩下爐火裡木柴劈啪作響的聲音。
王大山用力吸了一下發酸的鼻子,把臉扭到背光的地方,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臭小子……仗打完了,就快點回來。”
子時的更梆聲響起,隨後,震耳欲聾的開門爆竹聲響徹了靠山屯的夜空。
小寶獨自站在院門口,看著漫天絢爛的煙火將蒼茫的雪地映得通紅。
他回過頭,身後是父親王大山正拿著香,笨拙地捂著耳朵點著長長的爆竹;是母親李翠花在灶房裡揭開鍋蓋,熱著最後半鍋酸菜湯;是二虎和三虎在院子裡,指著天上炸開的煙花,咧著嘴傻笑的倒影。
小寶收回目光,望向書房的方向,腦海中浮現出書袋裡珍藏的那十三件物件。
從嚴大人賜下的極品端硯,到父親笨拙刻出的木頭官帽。哪怕沒有拿在手中,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件物品上殘留著的不同之人的溫度和期盼。
遠處的火光映照下,祠堂門楣上那塊朝廷御賜的“勸農模範”金漆匾額,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熠熠生輝。
小寶深吸了一口混著火藥味和雪風的涼氣,嘴角不由得揚起一絲舒心的笑,低聲嘟囔著:
“貞元七年,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