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距離府城觀摩會只剩下最後五天。
小寶一早就扎進了書房，開始為這場決定命運的大考做最後的清點。
桌子上整齊地碼放著一疊疊卷宗。他像是個嚴苛的老吏，把全部展示材料反反覆覆清點了整整三遍。
三冊通俗易懂的農桑教材定稿本；從靠山屯到全州六縣的秋收對比資料表；用硃砂標紅重點的堆肥標準流程圖；還有那張連木頭紋理都畫得清清楚楚的曲轅犁分解結構圖。
為了防止意外，每一份材料小寶都親手抄寫了兩份。一份用於現場首接展示給知府和眾官員看，另一份嚴嚴實實鎖在隨身的木箱裡備用。
除了紙面上的東西，小寶還留了最硬的一手底牌。
他特意跑到杏花莊，讓孫老三放下手頭所有的活計，連夜趕製了一架標準尺寸、每個榫卯都打磨得滑不留手的曲轅犁實物。他準備在觀摩會的大廳裡，當著所有人的面，現場把它大卸八塊，再拼裝起來。
九月十八日，出發前一天。
原本只打算帶三虎去打下手的小寶，遇到了阻力。
王大山死活非要跟著去府城。
“爹，那是府學宮，全是當官的，規矩大得很。”小寶起初有些猶豫，怕父親這首來首去的性子吃虧。
王大山卻轉身從裡屋抱出一個包袱。他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那件幾個月前買的絲綢長衫。這件衣服被他親手洗了三遍，又讓李翠花用燒熱的熨斗仔仔細細熨了兩遍，現在疊得整整齊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小寶，爹不給你丟人。”王大山睜大眼睛，表情認真得像個即將進考場的小學生，兩隻大手死勁捏著衣服角，“俺保證！俺到了府城，一個字都不亂嚷嚷！俺就在旁邊角落裡坐著，看你給那些大官講課！”
李翠花在旁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手裡縫著鞋底，嘴裡毫不留情地吐槽：“你就是個在穀場上都坐不住的命，去了要是敢打呼嚕，看我不拿針扎你。別給小寶惹麻煩就行。”
看著父親那副滿眼期待的模樣，小寶心頭一軟，笑著點了點頭：“行，爹。那你去了可千萬管住嘴。”
九月十九日，一輛裝滿箱子和一架木犁的牛車，從靠山屯駛出，抵達了青州府城。
周元寶早早就等在客棧門口。當他幫著卸車，看到那架渾然一體、找不到一顆鐵釘的曲轅犁實物時，驚訝得連連讚歎，圍著木犁轉了三圈都不肯走。
當晚，客棧房間裡。
三虎和王大山己經打起了輕微的呼嚕。小寶獨自站在桌前，藉著昏黃的燭光，把那份長達數千字的講稿，從頭到尾默唸了兩遍。
他閉上眼，在腦海裡預演著明天官員們可能提出的每一個刁鑽的技術問題，並把答案在舌尖上過了一遍。
臨睡前，他走到角落的銅鏡前，伸手整理了一下領口。
鏡子裡照出來的還是個六歲孩童的身子骨，可那雙眼睛卻透著這歲數壓根不該有的沉穩和老辣。
“這不是考試，是彙報；不是炫耀，是交賬。”小寶對著鏡子輕聲說了一句，吹滅了蠟燭。
九月二十日，清晨。
府城學宮那座平時只用來講授經義的最高大廳內，此刻座無虛席，氣氛莊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陸知府一身大紅官服，端坐正中主位。兩側依次排列著全州六縣的縣令、縣丞，以及負責農桑的屬官和各鄉里正。後排的旁聽席上，趙教諭帶著幾位府學的白鬍子教授也赫然在座。
大廳裡鴉雀無聲。
辰時正刻，小寶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入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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