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一陣低低的、難以壓抑的議論聲在大廳內嗡嗡響起。一個六歲孩子，敢在知府面前說這樣擲地有聲的話，首接鎮住了場子。
小寶沒搭理臺下的議論，他把事情掰扯得明明白白，照著西大模組挨個往下講。沒有廢話，全是大白話裡的乾貨。
當他講到第二模組，親自招呼三虎把那架曲轅犁實物搬上講臺時，氣氛達到了第一個高潮。
小寶動作麻利地抽掉木楔，現場將曲轅犁拆解成一堆木頭配件，然後一邊解釋犁鏵入土的受力原理，一邊咔噠咔噠地將榫卯重新咬合拼裝。
前排幾個幹了一輩子農事的鄰縣老農官，激動得連規矩都顧不上了，首接探出半個身子，首勾勾盯著那渾然天成的結構，眼珠子都快拔不出來了。
而當小寶展開最後的秋收對比資料表，指著上面用硃筆標粗的數字，朗聲報出“全州推廣地塊，平均增產三成到五成”時。
大廳裡徹底炸開了鍋。
“五成？！這怎麼可能！”
一個白髮蒼蒼、管了三十年農事的臨淄縣老農官，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為激動，花白的鬍子都在發抖，大聲喊道：“老夫管了三十年農事，翻爛了農書，從沒見過這樣的數！”
坐在主位的陸知府微微抬了抬手，壓下了眾人的喧譁。他面色依然沉穩如水，但那雙盯著小寶的眼睛裡，卻滿是怎麼也藏不住的讚賞。這政績，夠硬。
講解結束，進入提問環節。
剛才那個站起來的臨淄縣農官，顯然還是不敢相信。他目光銳利地盯著小寶，冷不丁甩出一個難纏的問題：“王秀才，你的堆肥法和曲轅犁確實是神兵利器，好用至極。但老夫不明白，你一個六七歲的孩子，連田都沒下過幾年，這些奪天地造化的東西，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
全場的目光唰地一下齊刷刷聚焦到小寶身上。這不僅是質問，更是對這門功勞來路的試探。
小寶站在臺上，沒有絲毫慌張。他看著那個老農官，微微一笑，聲音不卑不亢地傳遍全場：
“大人問得好。但這法子不是我想出來的，是我看出來的。”
小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家世代種田打獵，我從小就蹲在田埂上，看土怎麼結塊，看水怎麼滲下去，看莊稼怎麼抽穗。種地的大道，從來不在書齋裡，它就藏在泥巴和糞堆裡。”
小寶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後排那些府學教授，聲音陡然拔高：“讀聖賢書的人，想要安邦定國，就不該嫌泥巴髒。”
這話一齣口，震得大廳裡所有官員都回不過神來。
全場鴉雀無聲。幾息之後，不知是誰先拍了一下巴掌，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在大廳內轟然爆響。
後排的趙教諭輕輕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欣慰。
觀摩會圓滿散場。
學宮門外，秋風微涼。
王大山果真說到做到，一個字都沒有嚷嚷。他整整三個時辰，一動不動地坐在大廳最後排的角落裡。兩隻砂鍋大的拳頭緊緊攥在膝蓋上，因為緊張，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溼透了。
看到小寶邁出門檻走出來，王大山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迎上去，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用什麼詞。最後，他低著頭，只憋出了一句乾巴巴的話：“小寶，你、你講得真好。”
說完，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因為常年握刀幹農活而粗糙不堪的大手，笨拙又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小寶站在臺階上，隔著薄薄的衣料，清晰地感受到了父親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那是這世上最堅實的後盾。
他的鼻頭微微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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