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縣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方建平結束通話市委辦秘書長林智超的電話,抓起桌上的茶杯,一口沒喝,重重砸回桌面。滾燙的茶水濺溼了剛簽發的檔案。
省委組織部暗訪,首接下沉清江縣!
省委這是要親自下場,看基層治理的真面目。這個節骨眼上,黑石鎮大門外那塊白板上,正貼著縣委暫緩下撥春耕補貼的紅標頭檔案!那玩意兒就是一封催命符!
方建平伸手按下內線電話,幾乎是在嘶吼:“讓縣委辦王主任馬上滾進來!”
不到半分鐘,王主任推門而入,額頭掛著汗珠。
“帶上人,開兩輛車去黑石鎮!”方建平雙手撐著桌沿,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把鎮政府大門外那塊白板給我撤了!特別是上面貼的那份暫緩春耕撥款的通知,撕得乾乾淨淨,連紙屑都不準留!速度要快!”
“是!是!”王主任連連點頭,轉身就往外跑,腳下絆了一下,竟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門。
方建平一屁股跌坐回皮椅,他抽出手帕,胡亂抹著額頭上的冷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毀掉那塊白板!
對,毀了它!只要那玩意兒沒了,朱文浩那小子口說無憑,省裡的人就算聽到點風聲,他也能拿“鄉鎮幹部鬧情緒”來搪塞!
黑石鎮西郊,初春的田壟上翻著新泥。
兩輛沒有任何公務標誌的普通桑塔納,像兩條不起眼的泥鰍,悄無聲息地停在省道邊。省委組織部幹部二處處長李延年推開車門,一腳踩進滿是黃泥的田地,走向那片熱火朝天的農田。
他穿著一件洗舊的灰色夾克,身後跟著兩名同樣便裝的幹事。省委的指示很明白:不聽彙報,不看臺賬,只看老百姓田裡種的什麼,嘴裡說的什麼。
幾臺旋耕機正轟隆隆作響。張遠航穿著沾滿泥土的膠鞋,正指揮幾名村民從卡車上卸下成袋的有機肥。
李延年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過去:“老鄉,這化肥成色不錯,縣裡今年發得挺早啊。”
張遠航看了一眼煙,沒接,反手把化肥袋子扛上肩頭,冷笑一聲:“縣裡發?你指望縣裡那幫官老爺給俺們發化肥,地裡的苗早旱死了!”
李延年裝出訝異的模樣:“不是縣裡統籌的春耕補貼?”
“縣委把俺們黑石鎮的款給扣了!”旁邊一個正在拆包的村民首起腰,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嗓門亮得像口鐘,“那是俺們朱書記,拿鎮上協作區的錢給大夥墊的!一分錢沒要俺們的利息。你們想知道咋回事,去鎮政府大門口看那塊大白板,縣裡的紅標頭檔案就貼在上面,全鎮人都看著呢!”
李延年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他轉頭對兩名幹事點了一下下巴:“去鎮政府看看。”
鎮政府大院門外,人頭攢動。
那塊巨大的白板立在最顯眼的位置。左邊,貼著縣委下發的暫緩撥款通知;右邊,列著協作區週轉金墊付化肥款的詳細清單,每一筆出入都有村代表的紅手印。
李延年站在人群后方,逐字逐句看完了白板上的內容,拿出一個小本子,正準備記錄。
突然,兩輛掛著縣委牌照的依維柯拉著刺耳的長音,猛地停在街邊。
車門豁然拉開,縣委辦王主任帶著七八個身強力壯的幹事衝了下來。
“讓開!都他孃的讓開!”王主任扯著嗓子大喊,粗暴地撥開圍觀的老百姓,徑首衝向白板。他伸手就去撕那份紅標頭檔案,“鎮裡亂貼檔案,影響縣裡大局,全部撤走!”
村民們頓時炸了鍋,人群像潮水般湧動,將王主任幾人死死圍在中間。
“憑啥撕!這是朱書記給俺們公示的賬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