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縣委辦公樓，三樓小會議室。
方建平端坐在主位，面前攤開幾份影印件，臉沉得能擰出水來。顧明川坐在左側首位，擰開那隻掉漆的保溫杯，吹開飄在水面上的幾粒枸杞，喝了一大口。龐建國與羅興邦分列其後，兩人捧著茶杯，誰也沒吭聲。
“同志們，今天叫大家來，是通報一件嚴重違反財經紀律的惡性事件。”方建平手背敲在影印件上，“黑石鎮連份報備材料都沒交，擅自搞什麼‘債轉股’、‘訂單抵債’！三千萬的債務盤子，他們拿來過家家，把外來的債權人逼得在鎮大門外聚眾鬧事！這種做法，眼裡還有沒有縣委？真把鄉鎮當成自己的獨立王國了？”
方建平目光掃過全場：“我提議，縣委立刻成立聯合調查組，叫停黑石鎮的債務重組方案，對朱文浩停職反省！”
室內安靜。只有顧明川蓋上保溫杯蓋子，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方書記這話說得嚴重了。”顧明川放下杯子，雙手搭在桌沿，“黑石鎮化解爛賬，非但沒有要縣財政一分錢，反而保住了幾百名下崗工人的飯碗。這怎麼就成了無組織無紀律？”
“不用縣裡掏錢，就能隨便拿政府信譽去換空頭支票？”方建平拍著桌子，“那幫債權人拿不到現金，能善罷甘休？萬一他們越級上訪，這頂破壞營商環境的帽子，誰來戴！”
龐建國翻開手裡的黑色記事本，抬頭看向方建平。
“方書記多慮了。那些來鬧事的所謂‘苦主’，賬本可經不起查。”龐建國翻開記事本，不急不緩，“昨天下午，黑石鎮派出所移交了一名嫌疑人，誠通建材法人李大勇。他打著討要兩百萬水泥款的旗號在黑石鎮煽動鬧事。縣紀委連夜突審，李大勇交代，那兩百萬全是虛開的發票。貨一噸沒發，錢全進了清河鎮前任領導親屬的口袋。”
龐建國合上記事本，將一份初審口供推到桌子正中。
“李大勇還吐出個口風，這次去黑石鎮鬧事，背後有人遞刀子。至於是誰在遞，縣紀委正在深挖。”
方建平只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他剛舉起“破壞營商環境”的大棒，龐建國反手就拍出一份貪腐鐵證。去鬧事的哪是什麼苦主，分明是吸食公家血的螞蟥！
“查！這種敗類，必須一查到底！”方建平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硬著頭皮改口，“但這掩蓋不了黑石鎮擅作主張的事實。就算債務有水分，也輪不到一個鄉鎮副職越俎代庖搞什麼債權置換！”
羅興邦適時跟上。
“方書記，市委林為民書記早有批示，要求黑石產業協作區打破行政壁壘，由鄉鎮作為主體具體執行。”羅興邦點著手裡的市委批覆檔案，“朱文浩同志把合規的西百七十萬債務，轉化為協作區產業鏈的優先採購權。死賬盤活了，下游供應商也鎖定了。這做法踩在市委的步調上，是基層治理的實招。我看，縣委非但不該叫停，還得全縣通報表揚。”
三票對一票，全砸在方建平的痛處上。
方建平看著對面這三個老夥計。顧明川唱紅臉，龐建國亮刀子，羅興邦拿市委壓人。一套連招打下來，把他這個縣委一把手憋得死死的。他想拿黑石鎮立威，結果又撞在了一塊無懈可擊的鐵板上。
“既然顧縣長和龐書記都覺得沒問題，那就先放一放。”方建平硬生生擠出這句話，推開椅子，頭也不回地出了會議室。
黑石鎮，書記辦公室。
朱文浩靠在藤椅裡，手裡端著一杯清茶。許潔推門走入，將一份名單放在桌上。
“文浩，昨天大禮堂談判，大部分合規企業都簽了債轉股協議。只有一家名叫‘臨江泰和源’的企業，法人代表胡兵連面都沒露，首接派人送來了一份律師函。”許潔拉開對面的椅子落座，將情況倒出。
朱文浩放下茶杯，拿過那份律師函。
“泰和源要求全額兌付西百萬現金，不吃債務置換那一套。”許潔繼續說道，“我們去縣工商局查了底檔。這家企業的股權結構藏得很深，穿透了三層殼公司。底下的實際控制人，指向市府辦的一名後勤處長。這人，當過蘇市長早年的專職司機。”
“大樹底下好乘涼啊。”朱文浩看了一眼名單，將律師函丟在桌面上，“大禮堂那一齣敲山震虎，把小魚小蝦全嚇退了。留下的這條大魚，仗著市府這層關係，打算跟咱們掰掰手腕。”
劉文軒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沓銀行流水影印件。
“朱書記，泰和源那西百萬的債務，我們查了清河鎮化工廠的舊賬。”劉文軒把影印件鋪在桌面上，“名義上是‘環保裝置週轉金’，實則是化工廠前幾年為了應付市環保局的檢查，向泰和源高息借的過橋資金。本金早還清了，這西百萬全是利滾利算出來的罰息。按法律規定，這種高利貸性質的利息根本不受保護。”
吳德海跟在後面走進來，拉了把椅子坐下。
“浩哥，胡兵放了話。今天下午要是見不到錢，他明天一早帶人去省信訪局告御狀。”吳德海倒了杯熱水，“告咱們基層政府賴賬，欺壓民營企業。蘇長明這是在市裡挑不出刺，想借這幫人的手，把火燒到省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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