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空山繼續批閱冊子，一頁又一頁。動作很穩，很從容。外頭那場轟動京城的納采之禮，與他似乎毫無干係。
但管家知道不是。
禮單上每一樣東西，大人都親自過目。哪樣該有，哪樣不該有，哪樣要格外貴重，哪樣要看似平常實則珍稀，大人都一一吩咐過。甚至那三十六名僕役穿的靛藍長衫，料子都是江南織造局特供的。
這不是按規矩辦。
“還有一事，”陳福猶豫片刻，還是開口，“禮隊經過時，百姓議論紛紛。大多是說沈家小姐好福氣，說大人大手筆。但也有少數人……提及了林家公子。”
謝空山手中的筆頓了頓。
“說了什麼？”他問，聲音依舊平靜。
“說……說沈小姐原本與林公子情投意合，可惜……”陳福沒再說下去。
謝空山放下筆，將批閱完的冊子合攏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份。動作有條不紊，只是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有什麼沉了沉。
“情投意合。”他重複這西個字，語氣裡聽不出情緒，“那是過去的事了。”
“是。”管家連忙應道，“屬下明白。”
“林昭那邊，”謝空山翻開新冊子，“春闈在即，讓他安心備考。別的事……不必多想。”
陳福心頭一跳。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但跟隨大人多年，他清楚這話的分量。
“屬下會讓人傳話。”陳福低聲應道。
謝空山點頭，不再說話。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書案分割成明暗兩半。謝空山坐在光影交界處，一半臉被光照亮，另一半隱在陰影裡，深邃難測。
他在想沈宛央此刻站在窗前的模樣，想她臉上會是怎樣的表情。
他只是不想表露出來。
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在意。
在意到連納采這樣的日子，都不願親自露面。因為他怕，怕看見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怕看見她臉上那種平靜，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
***
沈府前院的唱禮聲，終於在午時前停了。
一百二十八抬納采之禮，將前院空地堆得滿滿當當。紫檀木禮盒在陽光下泛著暗沉光澤，鎏金大箱敞著口，露出裡頭流光溢彩的綢緞，珍珠在錦盒裡閃動，晃眼。
沈遠站在階上，看著這滿院奢華，心中百味雜陳。
有攀上高枝的慶幸，有家族得保的如釋重負，也有對女兒的愧疚，對未來的隱憂。
柳氏站在他身側，臉色蒼白，神色冰冷。
這些東西，是用女兒的一生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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