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空山重新睜眼，眸中情緒收斂乾淨，只剩深潭般的平靜。他看向桌上禮部呈來的明日大婚儀程細則，明日就是婚期了。
那朵總想著往外飛、允許旁人沾染的嬌花，終究會被折下，移植到他的庭院。從此以後，她的眼淚，她的一切，都只該由他來掌控。
他會親自教她，什麼叫乖。
“下去吧。”謝空山對謝青揮手。
謝青躬身退下，帶上門。
書房內，燭火靜靜燃燒。謝空山獨自坐在光影裡，指尖在光滑桌面上輕輕叩擊。他的目光落在虛空，彷彿穿透牆壁，落在那個即將披上嫁衣的少女身上。
他無聲勾了勾唇角。
***
大婚當日。
寅時剛過，沈府內外徹底甦醒。喧囂聲浪更甚，鑼鼓隱約，喜樂班子在門前調音試奏，嗩吶聲穿透晨霧。
這喧囂湧進秋水苑。沈宛央一夜未眠，眼眶青黑，怔怔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
門被推開，以李嬤嬤為首，一群喜娘、丫鬟魚貫而入。
“新娘子該梳妝了！”喜娘聲音洪亮，“吉時將至，耽擱不得！”
沈宛央被扶到妝奩前坐定。溫熱面巾敷臉，細膩香粉撲在蒼白肌膚上。螺子黛描眉，胭脂點唇，口脂嫣紅。喜娘們手腳麻利，口中念著吉祥話。
那些話語嗡嗡響在耳邊，沈宛央一句也聽不進。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張臉在脂粉遮蓋下變得陌生。
蒼白膚色被粉飾得瑩潤，眉眼勾勒得精緻，唇瓣染上正紅。稚氣被掩蓋，取而代之是新嫁娘的嬌豔。只是那雙眼睛，掩不住疲憊。
當珠翠簪上髮髻時，喜娘們眼中掠過驚豔。盛裝之下的沈宛央，褪去少女青澀，顯出驚心動魄的美。鳳冠珠簾在她額前搖曳，襯得肌膚勝雪，唇紅齒白。
“新娘子真是天仙下凡！”喜娘讚歎，“謝大人見了，不知要如何疼愛呢！”
沈宛央心口一縮，指甲掐進掌心。
最後是那頂九龍九鳳赤金點翠鳳冠。西個喜娘合力捧起，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沈宛央髮髻上。
一瞬間，沈宛央只覺得脖頸不堪重負，頭顱被壓得微垂。鳳冠上珍珠流蘇叮噹作響，模糊了視線。
最後一點力氣在這重壓下潰散。
眼淚湧了上來。一顆淚珠從她眼角滑落，劃過撲了厚粉的臉頰，留下溼痕，暈開下眼線，染溼胭脂。
“哎呀！可不能哭！妝要花了！”喜娘驚呼，連忙拿起粉撲補救。
可淚水止不住。沈宛央沒有出聲，任由眼淚無聲流淌，沖刷臉上脂粉，留下狼狽痕跡。紅白混雜，那張新娘面龐破碎悽豔。
滿屋喜慶吉祥話，此刻顯得荒誕。
李嬤嬤站在一旁靜靜看著，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斥責。她走上前，從喜娘手中接過粉撲，親自為沈宛央輕輕補妝，動作輕柔。
“大小姐，”李嬤嬤聲音很輕，“今日是您大喜之日。謝大人身份尊貴，能嫁與他，是您的福氣。將來的路還長，您要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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