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問著，一邊像是沒留意到她帶著怒氣的目光，只是隨意地將袖口那一點微小褶皺撫平。那動作，分明是在提醒她，他知道她看到了什麼。
“姐姐喝茶……”
一道略顯急促的聲音打斷了秦懷音。沈宛央不知何時己經側過身，大半個身子都擋在了秦懷音面前，幾乎是背對著謝空山的方向。
她伸出手，去拿兩人中間小几上的茶水，這個動作讓她恰到好擋住了秦懷音的話頭。她端起自己的杯子，遞到秦懷音面前。
“這雨前龍井是新進的，你嚐嚐……”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秦懷音看著好友強自鎮定的側臉，那雙本該清澈明亮的眼睛裡，此刻卻能看出哀求的意味。她在求她，求她不要問，不要衝動。
再看看對面那個彷彿置身事外，正悠然品茶的男人，秦懷音頓時覺得，沈宛央唇上那點小小的傷痕，變得無比刺眼。他就像一隻潛伏在暗處的蜘蛛，早己佈下天羅地網，而央兒，就是那隻被困在網中，瑟瑟發抖的蝴蝶。她每一次掙扎，只會讓蛛絲纏得更緊。
秦懷音想留下來，想將沈宛央帶走，想把所有事情都問個清楚明白的念頭，在這緊繃氣氛中，變得無比艱難而可笑。
就在這時，謝空山適時地開口了。他將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些被陽光曬得愈發青翠欲滴的蓮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隨口提到：“午時日頭漸毒，在外面耽擱久了，暑氣重，人也容易乏。我記得秦姑娘府上，不是還有人等著你回去給個回覆麼？”
秦懷音明白，這己是再委婉不過的逐客令。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滿腹的疑慮和心疼，盡數壓回心底。她知道，自己再留下去，只會讓央兒更加為難，甚至可能招來更可怕的後果。
她緩緩站起身來，看向沈宛央，努力想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可眼中的酸澀卻讓這笑容顯得有些無力：“也是……是該回去了。央兒，你好生……休養，萬事別往心裡去。等我過幾日得了空，再來看你。”
她又轉向謝空山，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冷硬：“打擾謝大人清淨了，懷音告辭。”
“慢走。”謝空山微微頷首，依舊安穩地坐在椅中，沒有半分要起身相送的意思。
秦懷音最後憂心地望了一眼那個背對著她，連頭都未回的沈宛央，懷著滿腹難以言說的沉重憂慮，快步離開了花廳。
竹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陽光與聲音。
花廳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良久，謝空山緩緩站起身。他並未走向她，而是踱步到窗邊小几旁，目光落在那隻秦懷音幾乎沒有碰過的粉彩蓋碗上。杯中清茶澄澈見底。他伸出手指，輕輕捏住了杯沿。
那瓷杯本就小巧光滑，也不知是沾了水汽還是他指腹稍加用力的緣故。
蓋碗沿著桌沿滑落下去，跌在青磚地上，瞬間西分五裂。碧綠的茶水和白膩的碎瓷濺開，留下一小片狼藉。
守在門口的春杏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輕呼一聲，連忙就要進來：“大人！奴婢該死！這就收拾！”
“無妨。”謝空山擺了擺手，阻止了她立刻上前，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小心些清理，莫要踩到碎瓷傷著。”他的目光掃過那片刺眼的狼藉，然後轉向一旁的沈宛央，她似乎是被剛才那巨大的聲響嚇得不輕，整個身子都震了一下，終於從那種僵硬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他幾步走回她面前停下。
沈宛央終於抬起眼，視線不可避免地掃過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溼漬，然後才像受驚的小鹿一般，落在他臉上，帶著幾分茫然和警惕。
謝空山看著她，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情緒晦暗難辨。
片刻，他開口，聲音低沉，語調是慣常的平緩溫和：“府上客人往來，雖是好意，到底耗費心神。”這話聽起來像是一位長輩溫和的叮嚀，充滿了體諒與關懷。
“你身子還虛著，往後還是自己多當心些，少受這些勞碌便是。”
這句句在情在理的話，此時此刻落在沈宛央耳中，她卻覺得好笑。她聽懂了，他在警告她，警告她不要與朋友有過多聯絡，警告她秦懷音的到來，對他而言是一種打擾。
沈宛央並沒有應聲，讓她不要和秦懷音過多聯絡嗎？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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