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傅雅寧便得了訊息,說謝空山昨夜是在書房歇下的。她又遣人去細細打聽,得知昨日從沈府歸來時,謝空山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抱著沈宛央進府時,臉上也無半點笑意。
傅雅寧坐在梳妝檯前,聽著心腹周嬤嬤的稟報,拿著螺子黛的手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成了。
她就知道,那個沈宛央,不過是個空有美貌的草包。這才幾天,就惹得空山不快了。男人嘛,尤其像謝空山這樣的男人,一時的新鮮勁兒過去,剩下的還不是厭棄?她巴不得沈宛央早日失了寵,被謝空山徹底冷落,這首輔府的女主人之位,才能回到真正該坐的人手裡。
“大夫人,您看,這支鳳凰點翠的簪子如何?”一旁的丫鬟奉上首飾匣子。
傅雅寧瞥了一眼,淡淡道:“不必了,換那支白玉蘭的。”她今日,可不是去爭奇鬥豔的,而是去做一個體恤弟妹的好嫂嫂。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換上一襲溫柔婉約的秋香色長裙,襯得她愈發賢淑端莊。又親手盛了一盅早就備好的冰糖燕窩,用托盤端著,便施施然地朝著歸梧院去了。美其名曰,是關心弟妹,怕她頭次回門受了委屈,心裡不痛快。
歸梧院內,沈宛央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書,看得認真。她今日穿了一件極素淨的月白常服,長髮鬆鬆地挽了個髻,未施粉黛。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臉上,那細膩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傅雅寧走進去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寧靜美好的畫面。她心中暗罵一聲“狐媚子,就知道裝模作樣”,面上卻堆起了無比關切的笑容。
“弟妹,這是怎麼了?可是昨兒回門累著了?我聽下人說你今早胃口不大好,特地給你送了盅燕窩來。快,趁熱喝了,補補身子。瞧你這氣色,可不大好。”她將燕窩放在小几上,很是自然地挨著沈宛央坐下,語氣親熱得像是嫡親的姐妹。
“勞煩大嫂掛心,我無事。”沈宛央放下書卷,抬眸看向她,語氣淡淡的,既不熱絡,也不失禮數。她身上那股氣定神閒的模樣,讓傅雅寧心頭的不快又添了幾分。
不該是這樣。一個剛承歡便被丈夫冷落的女人,不該是這般平靜的。她至少該有些惶恐,有些不安,甚至有些怨懟。怎麼能像個沒事人一樣,還有閒心在這裡看書?
傅雅寧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她臉上逡巡,試圖找出些蛛絲馬跡。終於,她的視線定格在了沈宛央的唇上。
那飽滿的菱唇上,有一處極淡的咬痕。痕跡很小,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但傅雅寧是過來人,她一眼就認出,那絕不是自己不小心咬的。那力道,那位置,分明是男女情到濃時,男人失控留下的印記。
謝空山是怎樣的人?他清冷自持,剋制到了極點,彷彿天塌下來都不能讓他動容分毫。可他竟然會在這個女人身上失控,像個毛頭小子一樣,不管不顧地留下這樣的痕跡。
傅雅寧端著燕窩的手,緩緩收緊。她越發覺得,沈宛央定是使了什麼見不得光的狐媚手段,才勾得一向自持的謝空山沒了輕重,失了分寸!
“夫妻之間,床頭吵架床尾和,哪有隔夜的仇。”傅雅寧強壓下心頭的恨意,握住沈宛央的手,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姿態勸道,“三郎他……性子冷,又肩負著朝堂重任,日理萬機,難免有顧及不到的地方。你做妻子的,該多體諒他,多順著他。昨夜他宿在書房,想必也是有什麼煩心事。你莫要與他置氣,主動去書房送些湯水,服個軟,說幾句好話,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她的每一句話,都在試探,都在暗示沈宛央,她知道他們夫妻二人之間有了不快,並且將過錯都歸結到了沈宛央身上。
沈宛央靜靜地聽著,沒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她握著。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在旁人眼中,她與謝空山之間,竟也有了尋常夫妻的吵鬧與置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從沒有,也不想把他當做自己的夫君。他們的關係,從來不是對等的。
見沈宛央不說話,傅雅寧只當她是被自己說中了心事,又繼續以過來人的口吻道:“男人都是要哄的,尤其是三郎那樣身居高位的男人,最重臉面。你莫要仗著他一時新鮮,仗著你幾分年輕貌美,就恃寵而驕,不知進退。要知道,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沈宛央終於抬起眼,看向傅雅寧。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靜,像一汪深潭,望不見底。讓傅雅寧那些未盡的、更刻薄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
“多謝大嫂教誨。”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只是我與夫君之間的事,我們自會處置。就不勞大嫂如此費心了。”
話音落下,她輕輕地抽回自己的手。然後,她端起那盅尚有餘溫的燕窩,卻並未喝,只是用碗蓋在碗沿上輕輕撥了撥,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又將它放回了桌上。
“大嫂若無別的事,弟妹還想再看會兒書,就不多留您了。”
這便是明晃晃的逐客了。
傅雅寧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她沒想到,沈宛央竟如此油鹽不進。她一番苦口婆心的勸慰,竟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悄無聲息,毫無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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