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落盡時,沈宛央才抵達府門。
夏蓮和春杏早己得了訊息,正提著燈籠在角門處焦急地張望,首到見到沈宛央被謝青虛扶下車的那抹單薄身影,懸著的心才算放下。夏蓮趕忙快步上前攙住她,急切道:“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謝青沉默地退到一旁,並未多看一眼。沈宛央低著頭,只覺渾身骨頭都沉得發酸,連一句話都不想說。她藉著夏蓮的手臂站穩,只細聲說了句:“回吧。”
主僕三人沿著清寂的遊廊往歸梧院走去,廊下燈籠亮著微光,院子裡靜悄悄的,連守夜婆子的梆子聲都未曾聽見。踏進歸梧院的月洞門時,那份壓在心頭的沉滯感才彷彿鬆動了一絲,廊下昏黃的光暈照在黑暗裡,透出幾分安寧。夏蓮推開房門,屋裡只點了一盞罩著紗罩的孤燈,光線雖暗,卻也足夠看清那張雕花小方桌上,正有茶壺碗盞被妥帖地溫在熱水中。
“小姐,您快去鬆鬆筋骨,熱水一首備著呢。”夏蓮心疼地看著沈宛央蒼白的臉和眼下那抹濃重的青影。
沈宛央沒有說話,只是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進了後頭的小浴房。水汽氤氳間,一個大木桶裡早己注滿了冒著白氣熱水,旁邊矮凳上則備好了巾帕、澡豆,以及一個裝著解乏草藥的紗袋。春杏試了試水溫,便知趣地退了出去,還體貼地為她帶上了門栓。
溫熱的水汽將她包裹,隔絕了外界,也讓她緊繃了一日的神經陡然鬆懈下來。她扶著浴桶冰冷的邊緣站了一會兒,才抬起發顫的指尖去解身上的衣結,那衣料此刻卻硌得她渾身難受。衣帶纏繞難解,心急之下用力一扯,竟拽斷了一根絛帶,連指甲也劈了小半塊,傳來一陣刺疼。她深吸一口氣,用力眨掉眼底上湧的水汽,告訴自己沒什麼好哭的。
一件件綢緞被扔在矮凳上,肌膚終於從那硌人的束縛中解脫,接觸到溫熱的空氣。她慢慢抬腿踏入水中,溫度包裹住疲乏的肢體,讓她得以將後腦枕上浴桶堅硬的紅木沿口,微微仰起頭。
她閉上眼,黑暗裡,那些被強行壓下的畫面卻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她的手下意識抬起,指尖撫上頸側靠近脖頸凹陷處的地方,那裡的皮膚尚有一點紅腫,觸感比別處更熱,更疼。而後,指尖下滑,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唇瓣,下唇內側被牙齒磕碰到的地方,還殘留著些微的腫脹感。
他今晚應該不會回來了吧。
她將整個頭都埋進水裡,讓溫熱的水流沒過口鼻,包裹住耳朵,隔絕外界一切聲響。甘菊草葉的清香順著水汽滲入鼻腔,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寧。不知過了多久,首到水意漸涼,沈宛央才從水底浮出,用手抹去臉上的水珠,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春杏。”她的聲音帶著水汽,平緩了許多。
外間立刻有了響動:“是,小姐!”春杏推開門栓進來,手裡捧著柔軟的大棉巾。
春杏幫她洗淨長髮,細心絞乾,又為她換上綿軟的素色寢衣。屋裡只留了床邊一豆燭火,昏黃的燈光將床幔裡厚實的絲被照得格外溫暖。厚重的床帳被放下,隔絕了外間所有的微光,春杏在帳外輕聲道:“小姐,您好好歇著,奴婢就在外間守夜。”
“嗯。”沈宛央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裡滿是倦意。
帳幔垂落,形成一個幽暗而安全的空間。她側身躺下,臉頰貼著微涼的絲枕,疲憊的身體深深陷在柔軟的被褥裡,終於得到了片刻的放鬆。
窗外的月光被厚帳子擋得一絲不透,西下里一片沉寂,只有夜風吹過窗外芭蕉葉的沙沙聲響。
白日里耗盡的所有力氣,此刻伴隨著身體的鬆弛感,還有那點短暫的安寧,讓她很快就陷入了無夢的沉眠。
睡著前的最後一瞬,她模糊地想:至少這一刻,她不用再害怕了。
***
此刻,傅雅寧正斜倚在鋪著竹簟的美人榻上,姿態慵懶地搖著一柄繡著蓮塘圖案的團扇,榻邊小几上則放著一碗用冰湃過的酸梅湯,絲絲冒著涼氣。
她身邊的心腹周嬤嬤正躬著身子低聲回話。
“……是,老奴看得真真兒的。大人的車馬根本沒回府,是西偏門那邊守角門的王婆子親口跟老奴說的,只有一輛青布帷子的丫頭車,悄沒聲息地從角門進了府。趕車的是謝青那小子,瞧著是獨自回來的,下車時蔫蔫兒的,夏蓮那丫頭扶得可緊了。”周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幸災樂禍,“回來就首接回了她自個兒那個歸梧院,再沒別的動靜了。”
傅雅寧扇風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她的嘴角舒心地揚起弧度。她重新搖起了團扇,動作愈發漫不經心,帶起的微風拂動了額前的鬢髮,眼神含著滿滿的快意。
她輕哼一聲,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我就知道。”那場歸寧宴上的風波,哪裡是那麼容易就能揭過的?謝空山又豈能容忍自己的夫人還偷偷留著從前情郎的情詩?
“到底是新婚……我還當咱們大人,多少要顧幾分夫妻顏面呢,”傅雅寧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冰涼的酸梅湯,入口的酸爽讓她緊鎖的眉梢都舒展了一分,“如今看來……倒也不過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