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時，謝空山便出了景隆殿。
昨夜並未安睡，腦海中翻湧著南河的案子，錯綜複雜。
快要睡著之時，竟無可避免地浮現出那張清麗的面孔，還有那指尖下肌膚被咬齧時細微的震顫。這絲雜念擾得他心緒有些不寧。
早朝的氣氛比昨夜更加凝重，南方堤防潰決後的慘狀透過一份份急報呈現，戶部籌措糧餉的艱難也擺在了明處。
謝空山立於文官之首，應答著皇帝的垂詢，提出清淤固堤等幾項緊要措施，皆是切中要害。
皇帝緊繃的面色在他沉著的應對下稍霽，最終決議由他總攬賑災、查案兩事，並增撥內庫銀以補不足。
朝罷，他辭了同僚的寒暄，登車回府。車簾隔絕了街市的喧囂。
回到府中，剛換下朝服，謝青便立在門外。
謝空山走到外間臨窗的書案旁，隨手拿起一份擱置了幾日的邸報，並未坐下，眼睛卻看向謝青:“昨夜，府裡如何？”
謝青頭垂得更低了些，語氣平靜回稟：“夫人回院後便入了浴房，之後便歇下了。夏蓮和春杏守在院裡，並無異狀。後半夜，屬下親自探過，院內燈火己熄，夫人……睡得極安穩。”
“安穩？”謝空山翻閱邸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比平日沉了兩分。“知道了，退下吧。”
“是。”謝青應下，退了出去。
書房頓時安靜下來，初夏的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烏木桌面上，映出一片暖色。謝空山卻覺得那光有些刺目。他將邸報隨手丟回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睡得極安穩。
看來他昨天讓她不必等他，她倒是聽得清清楚楚，執行得乾脆徹底，甚至樂在其中？
一股憋悶盤踞在胸口，比南河的爛賬更讓人覺得難以疏解。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想到水汽氤氳裡那張沾著水珠，帶著茫然的臉孔，昨天在侯府壽宴上對她的……她竟真能倒頭就睡？
他幾乎想立刻去歸梧院，撕開那扇緊閉的門，看看那個安睡了一整夜後的人，此刻臉上是否當真如此平靜。
他正出神間，府邸管事己匆匆行至門外，隔著門簾低聲稟報:“大人，宮裡來人了，說是南河又有急報，並有陛下親筆手諭。”
謝空山眉心一跳，那點私人情緒被瞬間壓至心底最深處。他斂神轉過身，沉聲道：“傳。”
片刻之後，一卷封著火漆的密報與一道明黃的聖旨，被恭敬地呈放在他的御案之上。
聖旨的內容言簡意賅，命他五日內整頓好行裝，即刻啟程南下，欽辦南河潰堤一案。而那份密報，則詳細記述了南河災情蔓延之迅猛，流民之慘狀。
公事如山，重逾千鈞。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己然清明一片。
謝空山展開一張空白宣紙，提筆蘸墨，開始有條不紊地寫下離京前需要交接、佈置的各項事宜。
當最後一縷天光也徹底消散，書房內唯一的光源只剩下案頭搖曳的兩盞燈，謝空山終於在最後一份名單上加蓋了自己的私章，擱下了筆。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窗外己是月上梢頭。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一個婆子的聲音響起：“大人安，老奴是歸藏堂的。大夫人遣老奴來稟報侯爺，眼看老夫人仙去的祭辰將至了，一應祭拜的瑣碎事務總需早些合計個章程。大夫人想著大人今日必是辛勞，恐您忘了腹中空空，己在歸藏堂備了些清淡膳食。若是大人得空，請移步歸藏堂，一道用些湯水，順帶請大人示下祭奠的安置？”
提及母親的祭辰，謝空山眼中的疲憊更深了些，也染上幾分緬懷之色。於情於理，都不能推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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