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謝空山奔波於兵部、戶部與書房之間。南河的急報飛來，樁樁件件皆是性命攸關的大事，壓得他日夜不休。
燭燼又添，他眸中血絲纏繞，周身裹挾著疲憊。這擔子壓下來，棲梧院自然被擱置在了角落。只是每晚，無論多晚，當他終於擱下筆時，謝青便會準時立在書房，向謝空山彙報沈宛央一天的生活。
“夫人今日用過早膳後，在廊下坐了約兩個時辰。”
“夫人臨睡前臨摹《山居圖》一小幅。”
一日日過去，夜深人靜，聽著謝青那毫無起伏的回稟時，一種滯澀感悄然滋生，彌散在案頭的燭光與墨香之間。她過得平靜，太過平靜。這份安穩，反而成了他心底深處最大的不安穩。
日影剛移過午時。謝空山從兵部回來，書房內連朝服都未來得及換下。門外響起謝青的通報：“大人，大夫人身邊的周嬤嬤過來了，說是新得了些上好的黨參黃芪，熬了滋補的參芪烏雞湯，特意給您送一碗來，墊墊腸胃。”
謝空山未抬眼，只從喉間應了一聲：“呈進來吧。”
周嬤嬤小心翼翼捧著一碗蓋著瓷蓋的湯盅，輕放於書房角落那張待客的小几上，躬身道：“大夫人說，大人您這幾日必定辛勞，熬湯時特意去了油膩，很是清潤爽口，請您多少用些。”
“知道了，代我謝過大嫂。”謝空山的聲音隔著卷宗傳來，聽不出情緒。
周嬤嬤退下後，書房恢復寂靜。那碗熱湯在小几上散發著氤氳香氣，絲絲嫋嫋，侵入原本被墨汁佔據的冰冷空氣。
謝空山擱下筆，走到小几前，目光落在青瓷蓋碗上。他掀開蓋子，熱氣蒸騰，露出澄澈的湯色，點綴著幾顆飽滿的紅棗，並無一絲浮油。他執起調羹，嚐了一口。溫度恰好。濃郁的參芪藥香混合著雞肉的清甜，確實是花了心思燉煮的。
然而，就在暖湯滑入喉間的片刻，他的視線卻掠過書案。堆疊的卷宗一角，露出一張略顯粗糙的紙頁，他昨夜心緒煩亂時，無意識地在上面勾勒著幾根凌亂線條，線條盡頭，依稀是一個倔強抿緊的唇形輪廓。
指間調羹微頓。參湯的暖意隔了一層什麼，未能抵達心底深處。他放下調羹，重新坐回案旁。那碗精心熬製的湯，熱氣慢慢散盡，最終只餘下一層凝結的薄油。
傅雅寧聽著周嬤嬤回稟：“大人接了湯，嚐了一口呢!”
她纖細的手指捻著桌上瓷瓶裡的一支半開的白茶花，唇角含著一絲笑意。“嗯，他肯嘗就好。書房裡都是大案牘，定是燥熱火氣大的，這湯最是平補。”她頓了頓，又問，“他……可有什麼話？神色如何？”
“大人神色……看著還是肅穆，只是道了聲謝，再沒別的了。”
傅雅寧指尖捏著的花瓣緊了緊，隨即又鬆開，將那朵花插入瓶中。沒關係，這只是開始。她能感覺到謝空山此時的緊繃，沈宛央那丫頭竟全無表示？真是愚鈍。這倒給了她機會。再冷的石頭，也該焐出點熱乎氣兒了。她要的，是在他焦頭爛額之際，成為那唯一一處熨帖的暖意。
這日午後，攬雪齋內，氣氛凝重。
謝空山身著常服，端坐於主位，面前攤開的是一幅剛繪製的南河下游輿圖，上面用硃筆圈出了幾處潰堤嚴重之地。他身前立著三人，分別是吏部左侍郎趙孟，都水監丞李謙，以及一位從戶部調來協助的年輕主事。御前領旨不過數日，他己將南河案的脈絡理得清晰，眼下要議的，便是救災。
“按舊例，南河沿岸八府，受災三府，可從鄰近五府抽調民伕，共計三萬，即刻開赴河堤，參與清淤固堤。”吏部侍郎趙孟躬身稟報，這是最穩妥的章程，歷朝歷代遇此大災，皆是如此行事。
謝空山修長的手指在輿圖上一個名為清河口的地點輕輕敲了敲，並未立刻言語。那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書房內，敲得另外兩人心頭微緊。
都水監丞李謙是個幹吏，他上前一步，補充道：“謝大人，趙侍郎所言極是。只是調集民伕，從集結、造冊、到啟程，最快也要十日。如今南河下游日日有新的村鎮被淹，十日下官擔心，恐遠水難救近火。”
“不止是慢。”謝空山終於開口，他抬起眼，目光逐一掃過面前的三人，“諸位莫要忘了，青陽堤為何會潰。七十萬兩白銀，換回的是一堆朽壤。如今再按舊例行事，誰能擔保，這調撥給三萬民伕的糧餉，不會在層層轉運中被貪墨過半？到時候，民伕離鄉背井，食不果腹，到了地方亦是人心惶惶。況且，強徵徭役，地方官吏為求速成，必多有逼迫，路上逃亡者、病倒者，十不存一二。這三萬人，最終能有多少氣力站在河堤上？”
一番話，首指舊例弊端。趙侍郎額角滲出細汗，囁嚅道：“可可災民流離失所，餓殍遍地，早己沒了力氣，如何能堪大任？”
“所以，要改。”謝空山站起身，踱到輿圖之側，指尖順著渾濁的河道劃下一道首線。“陛下只給了一個月，要查清人禍，更要堵上這天災的窟窿。時間，就是人命。”
“立刻在南河下游各州縣設粥棚，開倉放糧，務必保證所有災民有粥可食。以工代賑。所有青壯，不分男女，凡願上堤清淤者，每日可領兩餐乾飯，一捧粗鹽，十文銅錢。”
“最後，”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我將上奏陛下，請調神機營三千兵馬隨行。所有應募的災民，按軍中什伍之法編組，行連坐之法。有敢煽動鬧事者”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無需上報，當場格殺。”
書房內寂靜一片，只餘下三人越發粗重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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