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個人邁開腳步，踏入了歸梧院靜謐的院門。
廊下僕從行禮，動作輕得幾乎無聲。他抬手示意噤聲，徑首走向唯一透出暖黃光暈的西暖閣。
透過未關嚴的花窗縫隙，他看見了燭光下的她。
她坐在一張寬大的畫案後，身姿微微前傾，神態是前所未有的專注。青絲用一支簡單的白玉簪束起，幾縷散落的鬢髮輕柔地垂在玉白的頸側。素色的裙裳，在昏黃光影中暈出柔和的輪廓。她手中執筆，正對著案上鋪陳的一幅山水長卷臨摹，屏息凝神，運筆謹慎，整個人安靜地沉溺在畫面之中。
這靜謐專注的姿態，與他書房中想象過的千般怨懟或是溫順截然不同。她在他無暇光顧的日子裡，找到了另一種寄託。她竟然……可以這樣安然自得地，將他隔絕在外。
一種莫名的躁意猛地竄起。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刺耳。
沈宛央全身僵住，握筆的手猛地失去穩定。一團濃重的墨漬，瞬間在雪白的畫紙上炸開，將正在臨摹的那片山巒盡數吞噬殆盡。
她倏然抬頭，臉色在燭光映照下剎那浮上懼意。待看清門口逆著光，矗立的玄色身影正是謝空山時，那份驚懼裡瞬間摻雜上覆雜的慌亂。她的呼吸在喉間打著顫，眼睫不安地扇動著。
“這般驚慌失措……”謝空山緩步走入，深沉的眸光鎖在她臉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冰冷，“怕什麼？莫非……”他刻意拖長了尾音，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將燭光擋去了大半，“……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沈宛央的心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死死捏住袖口，強迫自己鎮定。“沒……沒有。只是夫君……突然駕臨，我猝不及防，一時失儀，驚擾了夫君。”她垂下眼簾，長睫慌亂地覆蓋下來，在眼下投下一片顫抖的陰影。
“下去。”謝空山不再看她，冰冷的目光掃過在一旁手足無措的春杏和夏蓮。
兩個丫鬟大氣不敢出，行了個禮便飛快地退了出去，並細心地帶緊了房門。她們離去後，空氣愈發稀薄，只剩下燭火不安地跳動，將兩人的身影拉長又縮短，投射在牆壁上。
謝空山走到畫案前，目光先是落在被那團突兀墨漬徹底毀掉的畫上，眉頭蹙了一下，然後，便沉沉地轉向了她。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藉著跳動的燭光，他清晰地看到，原本柔嫩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痕跡。那痕跡極淡，若非細看，根本無從察覺，卻在他的眼中，刺眼。
下一刻，他毫無預兆地伸出手。帶著室外夜風涼意的手指，帶著點力道，按在了那片淡去的痂痕上。
“好了？”他問，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目光卻緊緊吸附著她的視線，不放過她因這突然觸碰而驟然繃緊的下頜線條。他指尖感受到那片皮膚的微熱。
沈宛央痛得眼眶瞬間泛起水汽，她死死咬住口腔內壁，硬生生將一聲痛呼嚥了回去，只是僵硬地點了一下頭。不敢躲，更不敢流露出絲毫抗拒。她明白，任何一點反抗，都只會引來他更強烈的懲罰。
指尖按壓的力道鬆了鬆。謝空山的目光依舊鎖著她因疼痛而泛紅眼角的隱忍模樣，胸腔裡那股橫衝首撞的情緒並未得到緩解。
“陛下的明旨，”他終於收回手，冰冷篤定，“明日啟程，南下督辦南河賑災一案。”
“明日就走？”沈宛央猛地抬起頭。她是真的沒料到會如此之快，瞳孔瞬間放大，裡面清晰地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這絲驚詫落在他眼中，激起的卻是冰冷的諷意。
“怎麼？”他唇角勾起一絲冷笑，目光攫住她，將她細微表情進行審視，“捨不得我走？你應該……心中暗喜還來不及吧？”
他逼視著她，彷彿要洞穿那層驚詫的皮囊，窺見她靈魂深處可能藏匿的隱秘歡欣。
“我沒有！”沈宛央幾乎是立刻辯白，旋即又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了，聲音迅速回落，低柔裡帶著急促，“我怎會……怎麼會那樣想……”辯解的話語在對方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下顯得蒼白無力。
“不必在我面前裝腔作勢。”謝空山冷漠地截斷她未竟的話語，這份否認在他聽來不過是另一種虛偽的敷衍。
他背過手，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張在燭光下更顯得楚楚可憐的臉龐：“離府之後，家中大小事宜，一如既往，由大嫂操持，你不必過問。”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刮過她的臉頰：“你就好好待在你的棲梧院。”他稍作停頓，似乎在品味她那瞬間僵硬的反應，“若是煩悶至極，想出門，讓春杏、夏蓮陪著，倒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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