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跪在腳踏上，擰乾一條溫熱的帕子。她避開沈宛央額上被冷汗浸透的碎髮，動作輕之又輕。
“夏蓮，水……再換一盆來。”
夏蓮正守在藥爐旁，聞言端起銅盆。她剛從西院那種地方被提回來，腿肚子還在轉筋。
“春杏姐姐，你說……小姐真的能熬過來嗎？”夏蓮一邊換水，一邊抽噎著，“大人方才的樣子，真像要吃了小姐似的。我瞧著，這首輔府哪裡是福窩，分明是座吃人的冰窖……”
“快閉嘴！”春杏厲聲喝斷，驚恐地往屏風外瞧了一眼，確定謝空山的人沒在近前，才低聲斥道，“在這府裡，最要緊的就是管住自己的舌頭。大人既然把咱們放回來，就是讓咱們拿命護著小姐。小姐若是有個萬一，咱們誰也活不了。”
夏蓮被嚇得噤了聲，只能默默地垂淚。
兩人合力替沈宛央換下那身己經溼透的月白襦裙。那原本鮮活明豔的身體，此刻軟綿綿地任人擺佈。
“小姐，您快醒醒吧。”春杏握住沈宛央那隻滾燙卻纖細的手，貼在自己冰涼的面頰上，滾燙的淚水順著指縫滑落。
她看著沈宛央在昏睡中依然緊蹙的眉頭，心中愈發酸楚。沈家嬌養了十五年的掌上明珠，本該嫁得如意郎君，一世長安，何至於落入謝空山這種瘋子手裡，被這深宅大院生生折斷了翅膀。
暮色沉沉，浸染了歸梧院的每一寸飛簷黛瓦，將其勾勒成一幅沉鬱的水墨剪影。
濃重的藥味淤塞在空氣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苦澀的滯澀感。沈宛央掙扎著從那片混沌的高熱深淵裡浮起，意識像被困在粘稠的蛛網中，想試圖掙脫卻耗盡了全身的氣力。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是無盡的黑暗與冰冷的雨水，是林昭溫潤的臉龐在眼前破碎，他微笑著對她伸出手，口中喚著她的名字，下一瞬，那笑容便凝固成驚愕，整個人化作漫天飛散的流螢。最後，所有的景象都定格在謝空山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眸裡，那雙眼睛要將她徹底吞噬。
“不……”
一聲破碎的囈語從她乾裂的唇間溢位。
骨頭縫裡透出的痠疼攢刺，讓她在半夢半醒間痛苦地蹙眉。
“小姐……小姐，您醒了！”
“快看，小姐睜眼了！”
兩聲帶著濃重鼻音的驚呼交疊響起，急切中透著喜悅。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眼前搖晃昏黃的光影才漸漸聚焦，凝成了兩張淚痕未乾、正關切地湊近的年輕臉龐。
是夏蓮和春杏。
她們……怎麼會在這裡？
沈宛央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她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她眼睜睜看著她們被幾個粗壯的婆子粗暴地拖走。她以為，她們早己被髮賣出府，從此天涯相隔，生死不知。
這難道……是臨死前的幻覺嗎？
“春杏？夏蓮？”她虛弱地開口，帶著濃濃的不確定，“是我……還在做夢嗎？還是……我們己經到了黃泉路上，又見面了……“
她下意識地抬起綿軟無力的手，那隻往日里纖長白皙的手此刻虛弱地顫抖著，帶著病態的蒼白。她顫巍巍地伸向離自己最近的夏蓮的臉龐，指尖輕輕的，帶著一絲試探。
當指尖觸碰到夏蓮溫熱的肌膚時，讓沈宛央的眼眶瞬間滾燙。
“小姐，不是夢！是我們！奴婢們都在呢！”夏蓮見她這副模樣，再也忍不住，抓住她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彷彿要用自己的體溫證明這一切的真實，”您可算醒了！您快嚇死奴婢們了！嗚嗚……“
春杏也紅著眼圈，但到底沉穩些。她強忍住淚水，飛快地轉身，從一旁始終溫在小泥爐暖罩裡的青瓷小碗中，將那碗參湯端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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