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那日的宮宴過後，京城又連著下了幾場大雪。
到了臘月中旬，大雪初霽，太后在宮中的瓊華苑設了賞梅小宴，邀了幾位肱骨之臣及家眷入宮賞景。
男賓與女賓雖分列大殿兩側，但同處一室。
殿內地龍燒得極旺，混雜著各色脂粉與暖酒的香氣，燻得人昏昏欲睡。
幾位老臣己開始在座上微闔雙目，連太后和皇帝的談興也淡了些許。
“謝夫人。”
一道溫潤柔和的女聲在耳畔響起。
沈宛央循聲抬眸，眼底極快地劃過一絲防備。
福安郡主趙瓊瑤穿了一身丁香色的宮裝，外頭罩著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正笑吟吟地站在她的桌案前。
經歷過秋獵時的刻意刁難，沈宛央太清楚，這位表面溫婉的郡主，心中對自己並無半分善意。
“郡主。”沈宛央微整衣袖，起身見禮。
“免了免了，太后娘娘方才還囑咐今日是小宴，最煩拘著這些虛禮。”
趙瓊瑤伸出戴著景泰藍護甲的手，虛虛地託了沈宛央的手腕一把，笑意盈盈，“方才我在對面就瞧著，你這面色白得跟紙似的，可是被這殿裡的地龍燻著了？”
“多謝郡主掛懷。”沈宛央順勢起身，微微頷首，聲音輕柔，“許是方才貪飲了半杯暖酒，確有些氣悶。”
“可不是麼，連我也覺著憋悶得慌。”趙瓊瑤拿著帕子掩唇輕笑，目光一轉，極其熟絡地落在了沈宛央身側的謝空山身上，語氣裡帶了幾分調侃，“空山，借你家夫人出去透透氣如何？聽說御花園那邊的綠萼和紅梅今日開得正稀罕，我一個人賞怪沒意思的。你平日裡把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今日這大庭廣眾的，總不會還捨不得放人吧？”
謝空山正靠在紫檀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白玉酒盞。
聽聞此言，他動作未停，深邃的目光淡淡地掃過趙瓊瑤，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郡主既開了口，我怎好敗你的興致。”他語氣隨意，隨後微微側首，目光落在沈宛央身，“去吧。把風氅繫緊些，莫要貪涼。若覺得乏了，便早些差人來回我。”
“是，夫君。”沈宛央柔聲應下。
趙瓊瑤聽他答應得痛快，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打趣道：“行了，把心放回肚子裡吧，我還能吃了你這嬌滴滴的夫人不成？去轉一圈，準完好無損地給你送回來。”
出了大殿，凜冽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子撲面而來，瞬間吹散了殿內沾染的悶熱。
“這雪倒是越下越大了。”趙瓊瑤伸出纖細的手指，接住一片落雪，“方才在殿內，遠遠看著夫人，只覺得夫人似是不大精神。如今這冷風一吹，倒是見著幾分血色了。”
“殿內人多，氣味雜了些。”沈宛央將雙手攏在狐裘的袖籠裡，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的青石板路。
“是啊，人多口雜。”福安郡主並肩與她走著，步履輕緩，狀似無意地寒暄，“秋獵一別，許久未見，夫人這氣度倒是愈發沉穩了。只是這宮裡的宴席，向來是這般。面上都是笑意盈盈，心裡想的什麼，誰又知道呢？夫人說是與不是？”
“郡主說的是。”
“我瞧著空山對夫人是極體貼的，”趙瓊瑤眉眼間帶著幾分打趣的笑意，“瞧瞧，這才離了他的視線多久？我瞧著方才咱們出門時，他的魂兒怕是都跟著夫人飛出來了。”
沈宛央面上維持著羞澀的笑意，指尖卻在袖籠裡微微蜷縮：“郡主慣會取笑我，夫君不過是看我身子弱，多叮囑了幾句。”
“夫人就是太謙虛了。”福安郡主輕嘆一聲，“空山年少有為，權傾朝野，性子又是出了名的冷硬，卻獨獨對夫人這般上心。滿京城的貴女，哪個不羨慕夫人的好福氣？便是我，看著也是極眼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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