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化不開。
京城首輔府，歸梧院內。
謝空山推開那扇沉封已久的臥房門，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誰的清夢。
屋裡的陳設分毫不差。妝臺上擱著半盒未封口的胭脂，屏風上垂掛著那條羅裙，冷香清淺，絲絲縷縷地繞在鼻尖。可這屋子空了，那股子煙火氣散得乾淨，只剩下一座精緻而冰冷的殼子。
謝空山行至榻邊，視線落在地磚上。他緩緩折下身，撿起那支被棄若敝履的金釵。
“央兒，你以為躲進那些爛泥地裡，本輔便尋不到你了？”
他將那尖銳的釵頭抵在心口，隔著薄薄的襯衣，生生刺入皮肉。那點痛楚讓他眼底的血色更濃了幾分，他低笑了一聲，嗓音裡透著股子斯文到了骨子裡的戾氣。
“你在這世上，除了依附本輔，還能去哪兒？你的命是我的，你腹中那個孽障也是我的。哪怕你真死在外面，骨灰也得裝進本輔的棺槨裡，生生世世陪著我。”
他掀開被褥，在那處曾屬於沈宛央的位置躺下，長臂一勾，將她用過的枕頭死死箍進懷裡。
他埋首在枕間，發出了壓抑而沉悶的呢喃：“逃吧，由著你逃。待本輔把你抓回來那一刻……我會親手給你打一副更重的金鎖，鎖了你的腳踝，讓你這輩子，連這榻都下不去。”
窗外，月華如霜，冷硬地鋪了一地。
千里之外，落霞村。
沈宛央從夢中驚坐而起，細密的冷汗溼透了背脊，整個人如墜冰窟。
“小姐，可是魘著了？”守在側間的春杏聽見動靜，忙披衣而起，壓低聲音詢問。
沈宛央沒說話，只覺得心口跳得極快，幾乎要撞破肋骨。
屋外，山風掠過林間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驚心。
那種如影隨形的壓迫感，那種像是被毒蛇死死纏繞住脖頸的錯覺，竟在這一刻破夢而來，勒得她喘不過氣。
“無事。”沈宛央深吸一口氣，強撐著平復了紊亂的呼吸。
她轉過頭，看向窗紙上透進來的那抹微弱星光。山野的夜雖涼，卻透著股自在的草木味。
她抬手，輕輕覆在依舊平坦的小腹上。只要沒被抓回去，只要還在這片深山裡，她就不再是誰的禁臠。為了她自己，也為了這個不知緣由降臨的小生命，她得活下去。
“春杏，歇息吧。”她慢慢躺回榻上，“天，總歸是要亮的。”
而此時的謝空山，正睜著一雙佈滿紅絲的眼，死死盯著頭頂的帳幔。
他有的是耐心，去把那隻自以為逃出生天的雀兒，一寸一寸地掐回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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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落霞村，寒風料峭，已帶了幾分割人的刀子意。
距離沈宛央逃出上京，已足足過了一月有餘。
日子清貧至極，然沈宛央那本已蒼白如紙的臉頰上，反倒徐徐養出了幾絲鮮活的氣血。
“沈娘子，藥涼了，快趁熱喝吧。”賀大娘掀開厚重的棉門簾，端著一隻豁了口的黑陶碗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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