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絮雪站在煤油燈下，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抱著兩個孩子跨過門檻。風雪在他身後翻卷，幾片碎雪被風帶進來，落在門檻邊，很快就化成了水印子。
她彎起眼睛，唇角淺淺地揚了一下，邁步迎上去。
“哥哥回來了。”
她的聲音不大，在這安靜的冬夜裡聽著格外清晰。
沈停淵的腳步頓了一瞬。
那聲“哥哥”落進耳朵裡，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深水，在他心口盪開一圈圈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漣漪。
以前他覺得這丫頭喊他哥哥的時候，那嗓音又甜又軟，像三月的風吹過剛剛化凍的河面，聽一次就讓人記一整天。可現在——在知道了那封調包的介紹信、知道了火車站接錯人的真相之後——這聲“哥哥”落在他耳中，便多了一層他不太敢深想的意味。
她是在喊他。可她真正該喊的人，或許是沈墨，或許是沈清祁。
她把自己當成誰來喊這聲“哥哥”的？
沈停淵說不清楚自己心裡那股滋味到底是什麼。悶悶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還有點酸，酸得他牙根都跟著發緊。
他一輩子行軍打仗，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什麼樣的險境沒闖過。可此刻站在這間點著煤油燈的土坯房裡，懷裡抱著兩個暖乎乎的小崽子，面前站著個眉眼彎彎喊他“哥哥”的姑娘，他頭一回覺得自己有點不知道該拿一個人怎麼辦。
不過這些情緒在他臉上半點都沒露出來。
他面色如常地“嗯”了一聲，抱著兩個孩子走到炕邊，彎腰把他們放下來。然後伸手從軍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一把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剝開外層，露出裡面白藍色的包裝紙。
“哇！是大白兔奶糖！”
沈鹿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兩隻小手伸過去捧住糖，小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沈西洲雖然沒說話，但眼睛也粘在糖紙上挪不開，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媽媽你看！爸爸給糖！”沈鹿鳴獻寶似的舉著一顆糖跑到江絮雪面前，仰著腦袋往她手裡塞，“媽媽也吃。”
江絮雪彎下腰，把那顆糖推回她手心裡：“媽媽不吃，你和哥哥分著吃。”
沈鹿鳴想了想，認真地把糖揣進自己的小口袋裡，點了點頭說：“那我幫媽媽存著。”
兩個小傢伙捧著奶糖跑到炕角去分糖了，一顆顆擺在炕蓆上，像對待寶貝一樣數來數去。
沈停淵這時才轉過身，走到江絮雪面前。他低頭看著她，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抱歉，回來得急，沒給你帶禮物。”
江絮雪聞言，抬眼看他。燈影落在她側臉上，把那層淺淺的笑意映得分明。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給我帶禮物。”
沈停淵看著她，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到底沒再說什麼。
這時候章瑤瑤端著菜從廚房裡出來了。她手裡捧著一個粗瓷大碗，碗裡盛著熱氣騰騰的燉白菜，邊往桌上放邊抬頭，看見沈停淵站在屋中間，便順口打了聲招呼：“沈哥回來了？一路上辛苦了。”
沈停淵衝她點了點頭，語氣還算溫和：“你們在家帶孩子也辛苦了。”
章瑤瑤放下菜，拿圍裙擦了擦手，隨口接了一句：“你不知道，其實我姐這幾天也不在家——她去縣裡運馬糧了。平原縣嘛，你們都在一塊兒。不過你們好像沒碰到啊？”
這話一齣口，屋裡的空氣像是一下子凝住了。
江絮雪端碗的手微微一頓。
她知道這件事瞞不住。沈停淵剛從平原縣回來，那邊的情況他一清二楚。她要是說自己沒去過平原縣，那是在睜眼說瞎話；可要是說自己去過，那她在平原縣做的一切就很難解釋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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