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江絮雪那句指令落下,原本死氣沉沉的臨時指揮所瞬間猶如上足了發條的精密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郭團長親自帶頭,幾個膀大腰圓的警衛員找來扁擔和粗麻繩,將那口裝滿靈泉水的大黑陶缸穩穩當當地抬了出去。院子裡很快架起了一溜兒軍用行軍鍋,炊事班的戰士們嚴格按照一比十的比例,將靈泉水兌入燒開的溫水中。
一盆盆兌好的水被迅速分發到換防下來的巡邏隊手裡。那些原本凍得嘴唇發紫、雙眼熬得通紅的戰士們,在喝下溫水後,不過短短幾分鐘,原本佝僂的脊背便重新挺首,灰敗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泛起了活人的血色。
前線兵力的體能危機,在這一口口清冽的水流中被強行拉了回來。
隨後,一輛接一輛的軍用卡車轟鳴著駛入武裝部大院。從全城各個副食品店、供銷社甚至居民大院裡緊急蒐羅來的大水缸,被戰士們喊著號子,依次抬到江絮雪面前的空地上。
江絮雪始終維持著那個單調的動作。
戴著白手套的右手貼上粗糙的缸壁,清澈的水流便如同有了生命般,憑空從缸底噴湧而出。
第二個,第五個,第十個。
整整十個能裝下半噸水的大陶缸,在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裡被全部注滿。濃郁的草木生機在空氣中交織瀰漫,硬生生將這片充斥著石炭酸味的死地,沖刷出了一片清明。
裝滿最後一缸水,江絮雪收回手,扯下有些潮溼的白手套塞進兜裡。她抬頭看向立在不遠處的李教授,嗓音低啞:“水備齊了,帶我去重症區。”
十五分鐘後。
一輛掛著軍牌的吉普車停在了平原縣人民醫院的大鐵門外。
江絮雪推開車門,軍靴踩在鋪滿厚厚一層生石灰的地面上,發出滯澀的摩擦聲。
眼前的縣醫院,早就沒了往日救死扶傷的安寧模樣。西層高的灰磚主樓被粗大的帶刺鐵絲網重重包裹,大樓外牆上的紅色十字標誌剝落了大半,顯得斑駁淒厲。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樓頂,空氣中懸浮著刺鼻的漂白粉顆粒和一股令人作嘔的、皮肉腐敗的甜腥味。
院子裡橫七豎八地搭著幾十個防雨布帳篷,淒厲的哀嚎聲、沉悶的咳嗽聲,以及家屬壓抑到極致的絕望哭喊,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籠罩著這片區域。兩個穿著厚重防護服的衛生員,正抬著一具蓋著白布的擔架,步履匆匆地往後院的焚屍坑走去。白布邊緣,垂下一隻青紫發黑、佈滿潰爛紅斑的枯瘦手臂。
死神在這裡,己經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傳說,而是具象化成了滿地的白布和燒不完的石灰。
江絮雪神色清冷,寬大的黑框眼鏡遮住了她眼底的波瀾。她正欲邁步,一陣沉穩有力的皮靴聲從大門內側傳出。
沈停淵帶著一隊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從鐵絲網後方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草綠色軍裝,武裝帶勒緊了勁瘦的腰身,大腿外側掛著黑色的配槍皮套。男人的下半張臉被嚴密的棉紗口罩遮擋,只露出一雙深邃冷硬、猶如鷹隼般銳利的黑眸。
他的目光越過漫天飛舞的石灰粉末,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江絮雪身上。
兩人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停下。
沈停淵看著眼前這個裹在寬大白大褂裡、身形甚至顯得有些單薄的女人,冷峻的眉眼間沒有一絲多餘的波動。
“我奉命護送,並保衛你的安全。”
男人的聲音隔著口罩傳出,低沉,沙啞,透著股公事公辦的生硬。沒有任何因為她剛才展現出神蹟而產生的諂媚或敬畏,只是一個純粹的軍人在執行最高指令。
江絮雪看著他這副冷冰冰的模樣,眼底劃過一抹極淡的微光。她微微牽起唇角,扯出一個淺笑,嗓音沙啞平靜:“謝謝沈指揮官。請帶路吧。”
沈停淵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他轉過身,高大挺拔的身軀走在江絮雪側前方半步的位置,將迎面吹來的寒風和那些可能攜帶病毒的飛沫,不著痕跡地擋去了一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