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課結束，得去回春堂整點潤喉糖，要不然三天下來，嗓子怕是得受不住。
她走到廊下，倚著廊柱稍作歇息，正午的日光穿過樹葉，落在她素色的衣衫上。
不遠處，周景獨自立在廊柱陰影之下，看著不遠處倚在廊下的蘇青禾，神色複雜極了。
方才滿堂學子齊聲喚出“夫子”二字，他聽得清清楚楚。
半日之前，他還當眾辯駁，認定一介鄉野女子與稼薔農事不配登上楚山書院的講堂，可她只用半日時間，就告訴所有人，農事一道，學問精深程度絲毫不低於經義典籍。
事實擺在眼前，此人胸中有實學，手中有安民之術，這一聲夫子，她受之無愧。
秦知府從側廳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笑意，“蘇夫子一上午授課，滿堂皆受教，可喜可賀。”
蘇青禾直起身子拱手行禮，“秦大人。”
“山長原本備了酒席，邀請你一同就餐，我替你拒了。
整整三個時辰的講學，你此時估計只想閉嘴休息一會兒，那些應酬，你估計不想參加。
我讓人在偏廳給你備了清淡飯菜，你用完好好歇歇。”
蘇青禾聞言心中一暖，由衷道謝，“多謝大人體恤。上午一刻不停講解，喉嚨乾澀發疼，實在沒有心力應酬宴席往來。”
“我明白。”說著讓身後衙役帶她前往偏廳。
蘇青禾拱手行禮後順勢離開，隨衙役到偏廳用過午膳後，靠在椅子上閉目休息了兩刻鐘，便又回到課堂。
講堂之內，學子、農吏、各村裡正已經陸續歸來。眾人三三兩兩聚在案邊閒談。
看見蘇青禾踏入堂門，交談聲漸漸消散，眾人紛紛回到各自座位，正襟危坐。
堂上瞬間歸於肅靜。
蘇青禾緩步踏上高臺，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午後的課業正式開講。
“上午我們分辨土質、通曉天時，知曉土地冷暖、節令霜雨對作物的影響。但天時難改，地氣有定，人不能掌控寒暑風雨，卻可以借人力，調控小範圍的水土環境，以此庇護莊稼，促其旺長。”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座講堂。
“何為人力調控？不是逆天而行，而是順勢補救。地冷，便起壟培土，借日光抬升地溫；土澇，便深挖排水溝渠，洩走積水；土瘦，便堆制農家肥，補足地力；天干少雨，便做好覆土保墑，鎖住土壤之中僅存的水汽…”
蘇青禾看了眼臺下奮筆疾書的學生，繼續道，“就拿地溫來說，鄧州府山地居多，春初回暖慢，春播之時地溫偏低，種子遲遲不發芽。
若是一味等待天暖，白白耽擱農時。其實只要起高壟，土層翻起之後充分曬垡，白日吸納日光，壟上地溫便能提升數分，便可提早下種。
除此之外，還可以用底肥暖壟。播種之前，將已經完全腐熟的農家畜糞鋪於壟底，再覆土蓋種。糞肥緩慢發酵，內生溫熱，可持續烘暖種子周遭土層，抵禦春夜寒凍。
使用此法需注意的是，未腐熟的生糞萬萬不可用，生糞發酵過熱，反倒會灼傷種子，招致蟲害…”
臺下眾人執筆飛快記錄。
書院學子從前讀書，只在古籍農書之中見過寥寥幾句“順天時，量地利”的籠統話語，今日才真正聽見，這句話落到田間，竟是有這麼多實實在在的操作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