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家也是狠心,將你趕出家門,竟連一點銀錢都不給你留!那時候你才八九歲,八九歲的孩子,放到前世,還需要父母接送上下學,可你卻要獨自面對世間風霜,在深山野嶺裡掙扎活命。”
小路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目光望向車外飛速向後退去的樹林。
“逐出家門,便是視作家族罪人。既是罪人,又怎會施捨半分錢財衣物。
他們只盼我悄無聲息死在外面,再也不要出現在襄州,免得玷汙卓家名門的聲望。
剛被趕出去那幾日,我也曾天真地徘徊在卓府牆外,心裡還存著一絲微弱幻想,盼著祖父垂憐,能差人送一些乾糧碎銀出來。
可等來的只有看門僕役厲聲驅趕和城裡乞丐混混的折辱欺凌。
那時候我才徹底明白,那座硃紅大院,再也和我沒有一絲干係。甚至襄州府,都再無我的容身之地。”
秋風穿過牛車縫隙,帶來一陣涼意。
“後來學會挖野菜,撿拾別人丟棄的殘羹冷飯。餓肚子是家常便飯,寒冬夜裡蜷縮在牆角,凍得渾身止不住發抖。
那時候,我一直不明白,同為血脈親人,為何就因為我不是嫡子,便可以被隨意丟棄?
我不曾頑劣作惡,讀書習醫樣樣用心,祖父也曾親口誇我悟性過人。僅僅是出身庶出,一旦有了嫡脈孩兒,我的一切便可以輕易被一筆勾銷。
一樁莫須有的罪名,一紙族譜除名,便能將九年相處的骨肉情分,盡數抹殺!
所以,我恨卓家的一切,很長一段時間,我恨到即便餓肚子都不願意用在卓家習得的醫術採藥賣賺錢。
後來為了給沅沅治病,才不得不重新拾起醫術。”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過往的委屈,到如今已經磨去了尖銳的恨意,只剩下一聲淺淺嘆息。
“但祖父終究養了我九年,那九年裡,若是沒有他,我這個生母早逝又不得父親關愛的庶子,怕是活不過滿月。
如今他去世,身死道消,我與卓家,便再無任何牽連。”
蘇青禾嘆道,“你有此想法也對,人總要往前看,一直困在過去的仇恨裡,便是拿旁人的過錯,來煎熬自己。恩怨一筆安放,不必執念,也不必強迫自己全然釋懷。”
小路輕輕頷首,情緒完全平復下來,“人真的很奇怪,卓家汙衊我的人是嫡母,生了我卻絲毫不承擔教養責任的是父親,祖父按說與我有恩,可這些年,最讓我耿耿於懷的反而是祖父當年沒有對我伸出援手。
午夜夢迴,我念念不忘祖父曾經對我的好,也更加不甘他後來為了一個奶娃娃,將我棄如敝屣。
我甚至在想,若是有一日我醫術學有所成,當我再次站到他面前時,他會不會為了曾經的決定而後悔?
可如今,他去世了,我再也沒有機會站到他面前了。”
蘇青禾卻是理解他這種心情的,所謂有所期待才會有所失望。
整個卓家唯一給過他溫暖的只有卓老太爺,唯一親近之人也只有他,所以才會在被老太爺背刺後耿耿於懷。
至於其餘卓家人,哪怕是生養他的生父,除卻那一縷血脈羈絆,於小路心中,和陌路人並無兩樣。
“那…若是日後有機會,你會想要報仇雪恨,洗清冤屈嗎?”蘇青禾試探著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