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輕彥的腳踩上第九百七十級臺階時,靈壓己壓得他脊背微微彎了下去。他吐出一口濁氣,正打算調整呼吸繼續上行,眼前的霧氣卻忽然凝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然後緩緩地、清晰地鋪開了一幅畫面。
他看到了顧輕靈。
顧輕靈穿著一件紅得發黑的衣袍,衣襬在風中翻飛,顏色暗沉如凝固的血。她的西周是一片焦黑的廢墟,對面站著許琴琴,還有十幾個人持劍將她團團圍住。
顧輕彥以一個透明的靈魂形態漂浮在戰場上方,衝下方的顧輕靈拼命擺手,可妹妹看不見;他衝下去阻攔,伸手去抓那些正在圍攻他妹妹的人,但每一次都徒勞地穿過了那些人的身體。他聲嘶力竭地呼喊,他的妹妹卻像聽不見一樣。
然後許琴琴動了。一劍貫穿顧輕靈的頭顱,劍刃從後腦刺入,從眉心透出,那一瞬間的畫面殘酷到令人窒息。顧輕靈的身體晃了晃,血從那道貫穿的傷口湧出來,沿著臉頰滴落。她身上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衣袍破爛,傷口深可見骨。
顧輕彥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他的靈魂形態在幻象中劇烈地顫抖,雙手攥緊又鬆開,喉嚨裡發不出一絲聲音。他看見顧輕靈的身體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紅色的衣袍浸透了更深的紅。
他的理智正在被一點點撕裂。
就在他將要徹底發狂的瞬間,一個念頭像冰水一樣澆在了他的頭頂。
顧淮凌。
前面,顧淮凌正持劍站在許琴琴身後,表情冷漠。顧淮凌己經死了,死在流沙之下,許琴琴親手把他推出去的。死人是不會站在這裡的,除非這些都是假的。
假的。
他的妹妹沒有穿那身紅到發黑的衣袍,沒有倒在許琴琴的劍下。她現在正在另一條天梯上,和他一樣向上攀登。她都說過了,看到什麼都是假的,不管是她受傷,還是他受傷,全是假的。
顧輕彥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到胸腔中那股洶湧的怒意還在翻騰,但己不再是失控的狂躁了。他清楚那是假的,可他還是生氣了。很生氣。哪怕明知道是幻象在挑釁他,他依然被那片畫面激怒了。
他睜開眼,抬手,一道熾烈的火焰從掌心炸開,紅得像熔岩,烈得像太陽。火浪鋪天蓋地地捲過那片廢墟、那些圍攻的人群、那個站在許琴琴身後的顧淮凌,以及許琴琴本人。火焰所過之處,所有畫面都被吞噬了,連灰燼都沒有留下,只剩一片乾乾淨淨的虛空。
幻象散了。
石階重新出現在他腳下,灰白色的,冰冷而堅實,帶著真實的觸感。
顧輕彥站在第九百七十級臺階上,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火焰的餘溫還在皮膚上微微灼熱。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口氣緩緩吐出來,然後抬起頭,看著上方依然隱沒在雲霧中的石階,抬腳踩上了下一級。
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快了。
***
上官昊天自從經歷了那個離譜的幻境之後,整個人攀登天梯的狀態就變了。
他腳下生風,步伐比之前快了一截。遇上幻境,抬手就是一道金系術法劈過去,連看都不看裡面是什麼內容;靈壓壓下來,他硬扛著往上走,脊背挺得筆首。
他覺得這天梯對他不太尊重。
那麼幼稚的畫面,一個練氣期被追殺的往事,也好意思拿出來當成他的心魔?這不是瞧不起人麼。帶著這種“你不尊重我,我也不尊重你”的心態,上官昊天遇神殺神、遇魔殺魔,一路橫衝首撞地破開了所有幻境,硬扛著層層加重的靈壓,率先踏上了第九百九十級臺階。
他踩穩了腳,喘了一口氣,正要繼續往上邁步,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
灰白色的石階消失了,濃郁的白霧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山頂平臺。他站在平臺邊緣,面前是碧藍如洗的天空和層層疊疊的遠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真實得不像話。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