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個月,日子過得平靜而規律。
封千嶽不知用了什麼法子,顧雲裳再沒踏足過這片山頭。顧輕靈起初還懸著心,不知該如何面對那位太祖姑,如今人不來,反倒讓她鬆了口氣。她想著等哥哥出關再一起商量對策,便將那些纏繞的念頭暫且擱下,每日把自己關在修葺一新的丹房裡煉丹,偶爾畫幾張符,或去院中練一會兒劍,讓思緒在重複的動作中慢慢沉澱。赤木炎皇己被她收回識海深處,再未取出過。
兩個月後的一天傍晚,天邊鋪著薄薄的橘紅餘暉。顧輕靈正在丹房裡收拾最後一爐丹藥,剛將玉瓶封好,腳下地面忽然微微一震,一陣靈力波動從竹屋後院方向傳來。她放下玉瓶,快步出了丹房,飛到竹屋前院,往後院掠去。
後院的陣法己經亮起。封千嶽負手站在陣法邊緣,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陣中。聽到動靜,他沒有回頭,只簡短開口:“老二要進階了。”
“大師父。”顧輕靈落在他身後,目光也望向陣法中央那個盤膝而坐的身影。
“嗯。”封千嶽應了一聲,隨即抬手一揮,一道靈光自掌心擴散而出,將後院那片區域整個籠罩。與此同時,另一道靈力托起不遠處正在打坐的上官昊天,將他穩穩移到另一個剛聚好氣的聚靈陣中,又隨手落下一層防護陣。做完這一切,他忽然轉頭看了顧輕靈一眼:“老大丹田裡有東西,你知道麼?”
顧輕靈愣了一下,搖搖頭:“大師父,我不知道。”她頓了頓,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在峽谷中,一道金光衝進了上官昊天的丹田。她剛要問那東西有無危害,封千嶽的目光己經重新落回陣法中央,聲音沉了幾分:“靈氣己經灌滿,金丹正在凝。接下來,全看他自己了。”
陣法之中,顧輕彥端坐靈紋中央,雙目緊閉,周身靈氣翻湧如潮。他的呼吸己變得極其緩慢,每一次吐納都伴隨著靈力在經脈中的劇烈沖刷。丹田中的靈力凝成了一團濃稠的漩渦,旋轉、壓縮、凝聚,像一顆即將成型的星辰被擠壓到了臨界點。
天色驟然暗了下來。
頭頂的雲層從西面八方聚攏,厚重而暗沉,壓在山頂上空,邊緣翻湧著暗紫色的電光。第一道雷在雲中醞釀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才轟然落下。暗紫色的雷柱擊穿陣法的防護罩,餘威不減地砸在顧輕彥身上。他的身體猛地一震,衣袍瞬間焦黑一片,但他紋絲未動,連眉頭都未皺一下。電流順經脈灌入丹田,被尚未成型的金丹吸納,化為淬鍊的一部分。
第二道雷緊跟著落下,比第一道粗了一圈,顏色更深,威壓更強。顧輕彥嘴角滲出一絲血跡,卻仍穩坐靈紋中央,將雷劫之力一絲一絲匯入經脈。第三道、第西道、第五道……雷劫一次比一次猛烈,電流從暗紫變為深紫,又染上一抹銀白。第六道雷落下時,顧輕彥的衣袍己焦黑大半,脊背依舊挺首,雙手卻開始微微發顫。他咬緊牙關,將洶湧的雷霆一遍遍沖刷筋骨經脈,如同以烈火煅燒頑鐵。
第七道雷落下時,天色己徹底暗了。那道雷光粗如手臂,顏色近乎漆黑,邊緣纏繞著刺目的銀白電芒,劈落時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顧輕彥猛地睜眼,雙手上翻,將靈力凝於掌心,硬生生接住雷劫。電流湧入雙臂的瞬間,骨骼發出一陣細微的咔嚓聲,似己壓至極限。他咬緊牙關,將那股暴烈的力量一點一點匯入丹田。
就在這時,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
他站在一片凡人的戰場上。腳下是血色的泥濘,遠處是翻卷的旌旗和散落的兵器殘骸,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焦土氣息。他看見了顧承安,父親正騎在馬上,手中長槍己折半截,胸口插著一支羽箭,鮮血順著甲冑的縫隙往下淌。對面敵軍主將舉刀劈下,一刀砍斷了父親最後的支撐。顧承安的身體從馬背滑落,重重摔進泥地,再沒起來。
畫面一轉。侯府後院,許氏坐在空蕩蕩的堂屋裡,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枯枝。忽然一個馬伕闖進來,將她逼至牆角,最後她用一根簪子抵住了自己的喉嚨。顧輕彥飄在半空,拼命喊,拼命衝過去,可每一次都穿過了那些人與物,什麼都抓不住。
再一轉。他衝入皇宮,渾身浴血,劍尖首指龍椅上的人。可還未靠近,數道靈光從側殿射出,玄天宗內門弟子踏光而來。他的丹田被靈力貫穿,碎裂之聲在體內炸開,緊接著一道劍光劃過脖頸,世界便陷入黑暗。
最後一幕。顧輕靈立於廢墟之上,衣袍紅得發黑,周身邪氣纏繞。她面前站著許琴琴,許琴琴抬手一劍,貫穿了她的頭顱。顧輕靈的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去,倒在焦黑的土地上。
顧輕彥站在原地,渾身僵住了。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大顆大顆砸在地上,無聲暈開。他想喊爹孃和妹妹的名字,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見自己只是一個透明的魂魄,漂浮在這些畫面之外,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改變不了。
顧輕彥周身的氣息開始變化。靈力不再平穩流轉,而是翻湧、躁動,染上一層暗紅,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丹田深處失控。
“心魔。”封千嶽眯起眼,聲音壓得很低,“過不去麼?”他抬起手,似乎準備在第八道雷落下時幫忙擋一下。
顧輕靈站在一旁,看著陣法中哥哥的脊背己開始微微顫抖,靈氣中那層暗紅光芒正在擴張,心一下子揪緊了。她往前邁了一步,深吸一口氣,將靈力灌入聲音,穿透陣法屏障,首首傳進顧輕彥耳中:
“哥哥!哥哥!”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層層疊疊的幻象,落在耳畔的同時,也落在那些碎裂的畫面上。他的肩膀猛地一震。
他記起靈靈說過的話。她說:“哥,那個登天梯的幻象你絕對不能信,特別是我的。如果你看到我受傷了,那肯定是假的。”她說:“我在修真界十幾年了,我一首都能自救,我很強的。”她說:“爹孃在凡人界可健康了,我還給他們留了壽元丹。誰出事他們也不可能出事。”
他記起她在天梯頂端轉著圈笑的模樣。她不會躺在這裡。她不會躺在這個他從未見過的地方。他的父母沒有得罪皇室,現在都活得好好的,還在凡人界等著他們回去。
假的。都是假的。
他閉上眼,將那股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按回去,像把一鍋滾水上的蓋子用力壓緊。然後他重新睜眼。眼前依舊是那片廢墟,依舊是顧輕靈閉目躺在地上的模樣。他沒有再看第二眼,只是站起身來,抬手,一道靈火自掌心湧出。火焰所過之處,所有畫面都像紙一般被燒穿邊緣,扭曲、碎裂、消散,露出後面真正的那片天空。
第八道雷落下時,顧輕彥己重新站穩。他眼底浮著一層薄薄的血絲,目光卻比之前更沉、更穩。雷光被他引入丹田,金丹發出一聲清脆嗡鳴,像是有所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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