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千嶽回到竹屋,在主位落座,目光落在隨後進來的顧輕彥身上,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等著。
顧輕彥進門後先施了個清潔術將自己清理乾淨,這才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把方才那些碎裂的畫面重新翻出來審視一遍,然後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看到爹死在戰場上,娘被人逼迫自盡,我衝進皇宮被人打碎丹田、斬斷頭顱,靈靈脩了邪道……被一劍貫穿。”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聲音又沉了些:“每一個畫面,都是我沒能護住他們的結局。”
顧輕靈坐在對面,兩眼微微睜大,低下頭手指輕輕攥了一下衣襬。這是前世原主的畫面。為什麼哥哥的心魔裡會出現這些?她一首以為,是那次在流沙中被偷襲傳送走時,哥哥沒能拉住她,由此生出了應激,那些畫面才被種進了他心裡。她從沒想過,他的恐懼深處藏著的,竟然是這些完整而具體的、帶著前世痕跡的畫面。
封千嶽一言未發,只是安靜地聽著,神色平靜。
顧輕彥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顧輕靈,目光在她低垂的頭頂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她還好好地坐在那裡:“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看到這些畫面,它們極其真實。自從靈靈在我眼皮底下被偷襲、滾入流沙傳送陣那一刻起,我就發現我救不了她,那種無力感好像就紮在了心裡。登天梯的時候我也看到過靈靈被斬殺的幻象,但那時的壓力還不算太大,我還能撐住。這一次天雷,可能是到了極限,心魔便徹底翻了出來。”
他停了一會兒,聲音又低了幾分:“明明我家人都好好的,我也從未見過穿得那樣張揚的靈靈,可那些畫面太真實了,像是真的發生過一樣。”
顧輕靈雙手交握在膝上,指節微微泛白。
封千嶽看了她一眼,又望向顧輕彥,終於開口了,語氣比平時正經了幾分:“心魔這種東西,不是憑空來的。它抓的是你心裡最深處的恐懼,不管畫面看著有多荒誕,只要它能讓你害怕,它就會在那裡生根。”他頓了頓,繼續說,“你妹妹被傳走的那一次,你沒能拉住她,這件事在你心裡留了一個缺口。心魔就是順著那個缺口長出來的。你看到的那些畫面,雖然細節荒誕,但它們抓住的是同一種感覺,你害怕自己護不住他們。”
顧輕彥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只是沉默地聽著。
封千嶽說完,站起身來:“我去給你找一枚九階清心丹。那東西能穩住神識,讓你在下一次心魔翻湧時不至於被徹底拖進去。”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但清心丹只能保你清醒,不能替你把心魔拔掉。根治它的法子,只有你自己來。”頓了一下,繼續說,“老二,你妹妹比你想象中強得多。你想護她,她也在護你。你心魔裡那個畫面,永遠不可能成真。”
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拐角處。竹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靈光石發出柔和的嗡鳴。
夜色己然落盡,窗外的竹林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顧輕靈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顧輕彥旁邊的位置坐下。她沒有開口安慰,也沒有說什麼“什麼都沒有發生”之類的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側。
兩人就這麼並肩坐著,誰也沒有開口。風穿過竹林,將竹葉的影子搖碎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地碎銀。
後來還是顧輕靈先開口,聲音很輕:“哥,你閉關這兩個月,出了很多事。”
她把這兩個月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顧雲裳闖入小院打架,到血脈感應確認她是顧家嫡系,到封千嶽講述赤木炎皇和顧重曦的來歷,再到五大陸分離、那片被剝離出去的大陸與修真界之間的聯絡,對找卡開修真界後的顧慮,一件一件地說完。顧輕彥安靜聽著,中間沒有打斷,只在聽到“顧重曦可能是我們的先祖”時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平復。
等顧輕靈說完,他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句:“她讓你回顧家了嗎?”
“沒有。大師父插諢打岔,顧老祖被他氣走了。”顧輕靈說。
顧輕彥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看了一眼窗外沉入夜色的山巒,像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如果她後面沒找你,就等交流會打完,再去見她吧。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他頓了頓,又說,“修真界的事,我們沒辦法解決,如果真的找到了回去的路,實力差距太大,到時候只能請大師父護著些。”
顧輕靈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風從遠處吹來,穿過竹林,將竹葉的沙沙聲送到他們耳邊。夜色很深,但竹屋裡那盞靈光石始終亮著,溫暖而安穩。
後來顧輕彥站起身,目光落在顧輕靈身上。她正抬眼看著他,眼睛彎彎的,活生生的。
他也跟著笑了。他知道他妹妹很厲害。“走吧,回去休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