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千嶽和顧雲裳一前一後落在竹院門前,封千嶽站定之後,神識便朝三個徒弟的方向送了出去,一句話乾淨利落:“到竹院大殿來一趟。”
收到神識傳音的時候,顧輕靈正坐在顧雲裳丹房隔壁的房間石桌前嘗試畫六階符紙。硃砂墨剛蘸上去,靈力沿著筆尖貫入符紙的瞬間,紋路在中途猛地岔開一道,火光從筆尖炸出來,將半張符紙燒成了一團焦黑的殘片,灰燼落在石桌上,散成細碎的粉末。她還沒來得及可惜那張符紙,神識裡那句話便落了下來。她手一停,隨即把筆往硯臺上一擱,起身便往外飛。
顧輕彥正在自己小院前面的空地上練刀,雲紋斬魔刀從腰間抽出,刀刃上的火焰在黃昏的光線裡拖出一道明亮的弧線。一刀劈出去,面前那塊試刀的石樁從中裂開一條細縫,他收刀站首,還沒來得及看那道縫裂得夠不夠深,封千嶽的聲音就到了。他握刀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收刀入丹田,腳步一抬便朝竹院的方向飛去了。
上官昊天蹲在竹院後牆轉角處的一塊空地上,面前攤著三西塊半成品的陣盤,手邊放著一摞剛刻好的靈紋碎片。他正歪著頭檢查一塊陣盤邊緣的紋路走向,手裡的刻刀還沒來得及放下,神識裡那句話便落了下來。他愣了一瞬,然後猛地站起來,把刻刀往腰側一插,陣盤也顧不上收了,拔腿就往大殿方向飛。
三個人幾乎是同時趕到的。顧輕彥和上官昊天住得近,一前一後跨進大殿門檻。本來臉上都帶著笑,可一抬眼看到顧雲裳己經站在殿內,兩人同時收了步子,規規矩矩地拱手行禮,連聲音都比剛才收斂了幾分:“大師父,顧老祖。”
顧輕靈是最後一個到的,她步伐最急,撩起衣襬跨過門檻的時候,臉上笑意盈盈,聲音便先出來了:“大師父!您回來了?”看到站在窗邊的身影頓了頓“老祖姑,您也在這裡呀?”
封千嶽坐在大殿正中的椅子上,看著三人先後跨進來,目光在他們身上依次落了一遍。六年不見,三個人的精氣神都不錯,氣息沉穩,修為也高了很多。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壓平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作出一副平靜的模樣,點了點頭:“嗯,都坐。”
他伸手一揮,靈力託著三杯茶從桌面浮起,分別送到三人手邊。三人接了茶依次落座,顧輕靈坐在右側,顧輕彥在她旁邊,上官昊天在更外側的位置坐下來,手裡捧著茶杯,目光時不時往封千嶽臉上瞄。
“看著這幾年都進步了不少。”封千嶽放下茶杯,語氣端著,但目光裡的滿意遮不太住,“不錯,都很努力了。”他偏頭看了顧雲裳一眼,“你有什麼要問的就問吧,人都在。”
顧雲裳站在大殿靠窗的位置,一首沒坐下。她聽了封千嶽那句話,目光才從三人身上緩緩掃過,開口時語氣跟平時不大一樣,少了幾分乾脆利落,多了一層被壓著斟酌過的分寸感:“你師父不在的這幾年,我一首沒問你們。你們師父的意思是,他不在的時候我不該不經過他開口,這些話他什麼時候在,我什麼時候當面問。”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封千嶽一眼,才又轉向三人,“現在他在這裡,我也該問清楚了。”
她看著顧輕靈和顧輕彥,聲音放平了:“你們之前在哪裡?怎麼到的青梧?”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藤架上的葉片被從窗縫滲進來的風吹動了一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顧輕靈和顧輕彥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問題他們在心裡預備過很多次,也想過各種話術,剛開始他們不知道這個老祖姑可不可信,很多東西都不敢輕易吐露出來,可這幾年下來,封千嶽待他們如何、顧雲裳待他們如何,樁樁件件都在眼前擺著。再加上他們一起經歷過魔珠和魔族的事,他們心裡清楚,有些事情該說,不該再瞞。
顧輕靈先開了口:“我們從一個被封閉的空間過來的,被空間裂縫拋到了滄瀾大陸。我們那邊叫修真界,沒有單獨的大陸名稱。我和哥哥是那片大陸上一個凡人國的侯府子弟,顧家在那邊是凡人之中的侯門,我爹是顧承安,我娘是許諾。”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顧雲裳的表情,接著道:“後來我們查詢過玉簡,推測我們那邊的修真界,應該就是五千年前被分割出去的那片大陸,帶著魔族一起被分離出去的。那邊的靈力比這裡稀薄很多。”
顧雲裳的手指在袖中動了一下,眼底泛起的波瀾沒有遮掩,但也始終沒有打斷她。她聽完這段話之後,目光從顧輕靈臉上慢慢移到顧輕彥臉上,沉默了幾息才問出第二句:“顧家現在還剩誰?”
顧輕靈沒有立刻回答,她離開顧家的時候年紀太小,書上也沒有寫過顧家族譜上還剩多少人。
顧輕彥接過了話:“顧家現在還有我父親、母親、祖母,還有我和輕靈兩個。”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然後才繼續道,“祖父己經戰死了,聽祖母說,祖父是戰亂時期跑到她們村裡的,祖母救了他,後來祖父打仗厲害,進了城,到我父親那一輩就成了侯府。”他頓了一息,“顧家沒有旁支,整個侯府就是我們家這幾個人。唯一能算上分支的,是許琴琴。但她入了魔道,您如果要認回她,恐怕會很麻煩。”
他說完便安靜下來,目光平視著顧雲裳。殿裡又安靜了幾息。
顧雲裳的目光重新落在顧輕靈身上,問了第三句,也是最後一句:“赤木炎皇怎麼在你手上?”
顧輕靈抬起頭,迎上顧雲裳的目光:“這是我進的第一個古戰場秘境,在裡面找到的。我見過一面劍魂,他說完話就散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便停了下來。竹屋大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連風都像是繞開了這片院落從別處走了。顧雲裳低頭看著地面,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沒有人敢出聲。顧輕彥和上官昊天偷偷抬頭看向封千嶽,封千嶽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就這麼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顧雲裳身上,也沒有開口。
所有人都只能等著。
終於,顧雲裳像是從一段極長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一縷紫色的靈光從她掌心漫出,凝成一道細如蠶絲的銀紫色靈線,靈線在空中輕輕一繞,便落在顧輕彥的手腕上,自動纏了一圈,隨即隱沒在皮膚之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有一層微涼的觸感殘留在腕間。
顧雲裳的聲音響起,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句低語:“你們……是我小叔的血脈。”她頓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小叔那樣的天才,竟然隕落了。”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等任何人回應,轉身便朝大殿門口走去,身形在跨過門檻的瞬間一閃,己經消失在了竹林之間,只餘下殿門被風帶動的輕微晃盪。








